游仙区，白氏庄园。
相比於平民区那种喧囂的热闹，这片富人区显得矜持许多，但也仅仅是分贝低了些，年味儿却是一点不少。
大红的灯笼像是熟透的柿子，掛满了迴廊的每一个转角，微风一吹，红穗子就在半空中打著旋儿。
窗户上贴著刚剪好的窗，也不知道出自哪位巧手佣人之手，喜鹊登枝的图案栩栩如生。
白家重回故地，这是头一个年节。
为了庆祝这个特殊的年节，还特意雇了一大批女僕和佣人。
此刻，整个庄园里人影穿梭，修剪枝的，掛彩灯的，搬运食材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喜气。
林一躺在主楼前那片草坪上，身下是一张藤製的躺椅。
他闭著眼，冬日的暖阳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脸上，驱散了些许空气中残留的寒意。
这种愜意，在这个世界里简直就是一种奢侈的犯罪。
“林一哥哥！”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林一缓缓睁开眼。
阳光下，两个身影俏生生地立在他跟前。
伊洛和白丝都换下了平日里便於战斗的劲装，穿上了厚实却不显臃肿的冬季古氏长裙。
裙摆绣著精致的金丝云纹，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两张脸蛋愈发娇俏。
伊洛选的是一套緋红色的，像是一团燃烧的小火焰，古灵精怪的气质扑面而来。
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笑嘻嘻地凑到林一跟前：
“林一哥哥，好看吗”
林一微微抬眼，视线扫过伊洛那张兴奋的小脸，又落在旁边显得有些侷促的白丝身上。
白丝穿的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那双美腿被裙摆遮住，只露出一双精致的小靴子。
她双手绞著衣袖，那一头如雪的白髮隨意披散在肩头，清冷中透著一股子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太放肆的呆萌。
见林一看过来，白丝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隨即又坚定地迎了上来，眸子里藏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一重新闭上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好看。”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伊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旁边的白丝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间弯成了月牙。
白皙的脸颊上也染上了两抹緋红，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老大，看我带啥回来了！”
还没见著人，杨明那破锣嗓子就先传了过来。
只见杨明风风火火地从大门口走来，身后利用念力悬浮著好几座“小山”。
仔细一看，全是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烟炮仗。
伊洛眼睛一亮，提起裙摆就冲了过去，围著那些烟箱子打转。
“哇！杨明哥哥，你咋买这么多啊你是要把这儿给炸了吗”
杨明把烟卸在空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坏笑：
“这不是咱家小伊洛想要吗刚才谁在车上念叨说以前在铁壁城没见过大烟的”
“既然要看，那就看个够！咱不差钱！”
伊洛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杨明哥哥！”
杨明看著她那討喜的样儿，没忍住伸出手，一把捏住了伊洛那稍微有点婴儿肥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不客气。”
“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了，以后別老故意和我唱反调，知道不”
伊洛的脸被扯变了形，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驳：
“我哪有......唱反调！那是......合理的质疑！”
杨明眉毛一挑，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点点，当然，也就是嚇唬嚇唬。
“质疑”
“来，你再给我质疑一个看看”
伊洛的小脸瞬间被捏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捏的，赶紧举手投降：
“不......不质疑了！”
杨明这才满意地鬆开手，顺便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小小闹腾了一番，杨明脸上的嬉皮笑脸稍微收敛了些。
他走到林一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一屁股坐下，隨手从果盘里抓了个苹果啃了一口。
“老大，刚才我出去买这些玩意儿的时候，发现街上很不对劲。”
林一依旧闭著眼，声音慵懒：
“嗯”
杨明嚼著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街上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三倍。”
“警司和除魔司混著编队，一个个神情严肃。”
“我感觉，应该是要出事儿。”
林一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无聊。”
不管出什么事，只要別惹到他头上，就算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係。
杨明耸了耸肩，他就知道自家老大会是这个反应。
就在这时，庄园门口传来一阵剎车声。
白绝和他老爹白胜从一辆黑色轿车上走了下来。
两人都穿著正装，刚去拜访完城里的其他家族回来。
白绝一进门，扯掉领带，也没顾得上换衣服，径直朝著林一这边跑了过来，神色间带著几分兴奋和紧张。
“老大！出大事了！”
白绝气喘吁吁地停在林一面前，灌了一大口茶水。
杨明瞥了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白绝一愣：“啥明哥你也知道了”
杨明摇摇头：“我没消息，就是刚才在街上看到那些巡逻队，觉得不对劲。”
白绝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神情严肃了起来。
“明哥你看得真准。”
“刚才城主给我们这些家族都通了气。”
“说是临海城安全海域外，监测到了s级大型异魔的动静！”
“s级大型异魔啊！听说这玩意儿已经几十年没出现过了！”
“城主给我们提了个醒，说是很有可能会发生大事，让我们这些家族做好准备，到时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杨明手里的苹果动作一顿，隨即翻了个白眼。
“我去，不会这么倒霉吧我们去哪，哪出事啊”
白绝有些不解：
“啥意思明哥你们之前在明州还遇到过这种大事”
杨明把苹果核隨手扔进垃圾桶。
“切，这算什么大事。”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场面。”
“s级大型异魔算个屁。”
杨明身子前倾，一脸神秘地看著白绝：
“想当初我们在南城，那是直接跟ss级异魔王硬刚！”
“那场面，嘖嘖嘖......”
“还有后来，连那个传说中的辰王都出手了！”
“那才是真正毁天灭地的力量，跟那些比起来，这s级异魔，只能算个萝莉。”
白绝听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臥......臥槽！”
“ss级异魔王！辰王！”
“明哥你没骗我吧！你们还跟那种级別的怪物交过手！”
对於白绝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ss级那是传说中的神话，是只存在於教科书里的概念。
而林一他们竟然亲身经歷过，甚至还活了下来！
白绝转头看向躺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林一，眼中的崇拜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大腿吗
太粗了。
这辈子抱死，绝不撒手。
......
夜幕降临。
庄园的主厅里，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满了珍饈美味。
热气腾腾的饺子，肥嫩的烤全羊，鲜活的海鲜大拼盘......
香气在这个温暖的空间里四溢。
白定邦老爷子坐在主位，红光满面，正拉著白胜和白宇喝酒。
白绝正跟那只烤羊腿较劲，吃得满嘴流油。
伊洛拉著白丝凑在一起。
白萱萱和苏琳凑在一起小声说著话，时不时发出笑声。
林一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倒映著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光怪陆离。
他看著眼前这热闹的一幕，恍惚间，思绪像是被拉扯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
没有水晶吊灯，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速冻饺子，和两瓶廉价的汽水。
“哥哥！我想吃那个破了皮的！”
“哥哥，等以后我有钱了，我也给你买大房子住！”
那个有些瘦弱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软。
林一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仰头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进胃里，却暖不了那颗逐渐冰封的心。
他默默地点开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情绪值】：54000089
那一串冰冷的数字，在林一眼里却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希望。
五千多万了。
距离復活小软，又近了一步。
只要能让你回来。
这世界变成什么样，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林一放下酒杯，眼底的那抹猩红一闪而逝，隨即又恢復了冷漠。
......
酒足饭饱。
白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早早回房休息。
白胜两口子也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庄园的空地上。
杨明搬了两把椅子，和伊洛並排坐著，仰头看著漆黑的夜空。
“杨明哥哥，你说会有流星吗”伊洛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呼出一口白气。
杨明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烟。
“这么黑，哪来的流星。”
伊洛撇撇嘴：“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杨明嗤笑一声：“浪漫能当饭吃吗在末世里，活著才是最大的浪漫。”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伸手把伊洛身上的披肩往上拽了拽，给她挡住了那钻风的领口。
......
同一片夜空下。
临海城，外海防线。
一座巍峨的钢铁长城横亘在海岸线上，如同一头巨兽趴伏在黑暗中。
海风呼啸，捲起千层浪狠狠拍打在墙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城墙之上，寒风刺骨。
张玉穿著厚重的制式防寒服，手里握著一把略显沉重的能量步枪，整个人缩在哨塔的避风处，脸冻得发青。
他是主动要求来这里的。
没有动用城主公子的特权，甚至改了个名叫“张小五”，成了一名最普通的列兵。
“冷吧”
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冒著热气。
张玉抬头，看到一张有些粗糙但憨厚的脸。
是跟他同一组执勤的老兵，叫刘强。
说是老兵，其实也就二十七岁，还很年轻。
“谢谢强哥。”
张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下肚，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
“强哥，今天是除夕夜。”
张玉看著远处城区方向那若隱若现的万家灯火，眼神有些迷离。
“那么多人都在家里团圆，吃饺子，看电视。”
“咱们却要在这喝西北风，守著这黑漆漆的大海。”
“你有没有......后悔成为镇魔军吗”
刘强搓了搓冻僵的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后悔”
“这有啥可后悔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借著微弱的灯光看了看，照片上是个笑得慈祥的老太太。
“我娘说了，我是去干大事的。”
“而且，走上这条路，是当时的我最坚定的选择。”
“要是我现在后悔，那不就是把曾经那个一腔热血的自己给否定了吗”
刘强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回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回头看了看身后遥远处，隱约可见的灯火辉煌。
“再说了，咱们不在这守著，后面那些万家灯火，谁来守”
“总得有人站在这儿吧。”
张玉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没有任何异能，只是个普通人的刘强，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否定曾经的自己吗
张玉紧了紧手中的枪，目光从城区移向那无尽的黑暗海面。
是啊。
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可后悔的。
“呼——”
就在这时。
原本只是有些凛冽的海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风声从呜咽变成了咆哮，像是无数冤魂在嘶吼。
头顶那轮原本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被一团极其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
“轰隆！”
一道巨浪猛地拍击在城墙上，激起的水竟然溅到了百米高的哨塔玻璃上。
刘强脸色骤变，猛地趴到观察口前。
“不对劲！”
张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心臟狂跳。
他顺著刘强的视线往外看去。
只见那原本漆黑一片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两盏猩红的“灯笼”。
不。
那不是灯笼。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大得如同房屋般，充满了暴虐与贪婪的眼睛，正在海面之下，死死地盯著他们。
这一刻。
平安夜的钟声还没敲响。
但这平安夜，註定是平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