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芷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也许吧,”她说,“但不会比你更特别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她平时喝酒很节制,但那天晚上她喝了大半瓶,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她跟我讲了她大学毕业刚来广州时的故事——住过城中村的握手楼,每天早上被楼下的肠粉摊的油烟呛醒;做过奢侈品柜台的销售,被一个暴发户指着鼻子骂“你一个卖东西的拽什么拽”;熬了五年才从销售做到主管,又从主管做到经理,最后做到总监。
“何迪,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吗?”她的眼睛有些迷蒙,但声音还是很清醒。
“为什么?”
“因为我怕回到起点。我的起点是一个三线城市的小镇,我爸是工厂的工人,我妈在超市收银。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全厂的人都来看热闹,说‘老方家的闺女出息了’。我毕业的时候,全厂的人又在问‘老方家的闺女找到工作了吗’。你知道那种压力吗?你不是你自己,你是‘老方家的闺女’。你做得好,是‘老方家的闺女有出息’;你做得不好,是‘老方家的闺女也不过如此’。你永远不是你自己。”
“所以你才这么努力?”
“对,我要让别人看到我,不是‘老方家的闺女’,是方芷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方芷晴这个人,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何迪,我好累。”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脆弱。不是那种故意示弱的、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一种真实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芷晴,累了就休息一下。”
“不能休息,”她摇了摇头,睁开眼睛,“休息了就会被追上。这个行业里,你停下来一天,就有人用三天的时间超过你。你不能停,只能一直跑。”
“那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她看着窗外的广州塔,眼神有些迷茫,“也许跑到跑不动的那一天吧。”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住在珠江新城的一栋高层公寓里,从阳台上能看到整个广州的夜景。她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双手撑着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何迪,你知道吗,我搬来这个房子的时候,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小蛮腰,楼下就是地铁站,小区里有健身房和游泳池。我花了三个月找这个房子,搬进来那天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它只是一个房子。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回来就睡觉,睡醒了就走。我连阳台上的花都养不活,因为没时间浇水。”
她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柔和,少了很多平时的凌厉。
“何迪,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方芷晴,不是品牌总监,不是那个永远在奔跑的人,我会怎么样?也许我会像苏晚一样,住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画画,养花,等一个人下班回来吃饭。听起来很无聊,但……”
“但什么?”
“但很温暖。”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
“好了,不煽情了,”她拍了拍手,“你回去吧,太晚了。”
“芷晴,到了上海给我发个消息。”
“会的。”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喊了一声:“何迪。”
我回过头。
她站在阳台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谢谢你今天来。”
“不用谢。”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帮我跟苏晚说一声,她的画很好看。那幅《守夜人》,我很喜欢。”
“我会转告她的。”
“好。晚安。”
“晚安。”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很亮,刺得眼睛有些疼。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跟一年前在珠江新城写字楼落地窗前的那张脸已经不一样了。眼底的暗沉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沉淀。
方芷晴说得对。我是一个需要被需要的人。苏晚需要我,所以我选择了她。若晴太独立了,独立到让我觉得她不需要我。方芷晴更独立,独立到让我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但“需要”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它让被需要的人变成了工具,让需要的人变成了负担。
苏晚需要我。但她是真的需要我,还是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了,她还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九月的时候,苏晚的画展尾款到账了。不多,但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年轻画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拉着我去看房子。
我们看了三套。第一套在番禺,离她现在的出租屋不远,两室一厅,有大阳台,能看到小区的花园。但房子太旧了,墙皮脱落得比她现在住的地方还厉害,厨房的水龙头一打开就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不行,”苏晚摇了摇头,“这房子住进去之后要修的东西太多了。”
第二套在海珠,一个新小区,房子很新,装修也不错,但太小了。一室一厅,客厅摆了一张沙发就没什么空间了,苏晚的画架根本放不下。
“也不行,”她说,“我画画需要空间。这个客厅连我都转不开身。”
第三套在天河,离我公司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两室一厅,其中一个房间可以当苏晚的画室。房子朝南,采光很好,阳台上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客厅的墙是白色的,很干净,苏晚说可以在上面挂画。
“这套怎么样?”中介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苏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又走回画室,用手指摸了摸墙壁。
“何迪,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离我公司近,你上班坐地铁也方便。画室够大,采光也好。房租在你的预算之内。”
“但是……”她咬了咬嘴唇,“房租要五千五。我工资加画画的钱,每个月大概能剩六千。房租就去掉五千五,只剩下五百块。”
“我也出一半。”
“不要,”她摇了摇头,“说好了我付房租的。”
“那你就别租五千五的,租个便宜的。”
“可是我喜欢这套。”
她站在画室的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线下几乎是棕色的,耳朵上那颗小珍珠耳钉闪着柔和的光。她看着窗外,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何迪,要不……你先借我一半?等我以后赚了钱再还你。”
“不用借,我直接出。”
“不行,”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不要你的钱。我要的是跟你一起生活,不是让你养我。如果你出房租,那就不是‘我们一起’了,是‘你在帮我’。”
“苏晚——”
“何迪,你听我说,”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我知道你有钱。你卖一辆车的提成够我画一年的画。但我不想这样。我想靠我自己。我靠我自己开了画展,靠我自己买了颜料和画布,靠我自己付了现在这个房子的房租。我不想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就改变这一点。”
“但你刚才说让我借你一半。”
“借是借,给是给。借的要还,给的不需要还。我要的是借,不是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一年前那个在展厅里说“好看就行”的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那时候的她是一朵被风吹得到处飘的蒲公英,现在的她是一棵种在土里的花——根扎得还不够深,但她已经在努力往下长了。
“好,”我说,“借你一半。写借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的要写借条?”
“你说的,借的要还。写了借条才算借。”
“何迪,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别的男朋友都是抢着付钱,你倒好,还要写借条。”
“别的男朋友是别的男朋友,我是我。你不是说不要我养你吗?那我们就按你说的来。”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嘴角翘得很高。
“何迪,你知道吗,你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找对人了。”
“哪样?”
“就是……你尊重我。你不会因为我穷就同情我,不会因为我能赚钱就依赖我,也不会因为我想靠自己就嘲笑我。你就是……接受我本来的样子。”
“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她踮起脚尖,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定了,就这套。我明天去交定金。”
那套房子最后定下来了。苏晚交了定金,签了合同,押二付一,租期一年。搬家那天是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广州的天气还是热得像蒸笼,但苏晚的兴致很高,一大早就起来打包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画具和画作。颜料装了三个箱子,画布和画框用牛皮纸包好,小心翼翼地码在纸箱里。那幅《守夜人》她用气泡膜裹了三层,装在特制的画筒里,亲自抱着下楼。
“你小心点,别磕着了,”她坐在副驾驶上,把画筒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不会的,我开车很稳。”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路上的坑。番禺这边的路全是坑,你开慢点。”
“知道了。”
我发动了车,从番禺的老小区驶出来,拐上了去天河的路。苏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住了大半年的那个老小区、楼下那家她经常去的便利店、路口那棵被台风吹断过的大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舍,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安静的告别。
“何迪,”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搬来这个房子的时候,觉得它好破。墙皮掉渣,水管生锈,楼下还有一个每天都在吵架的邻居。我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吵架声,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你来了之后,这个破房子就变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因为你在那里。你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你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你躺在我的床上睡着了。这些东西让那个房子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要搬走了,舍不得?”
“有一点,”她说,“但不是舍不得那个房子,是舍不得那个时期的自己。那个时期的苏晚,刚从一个人手里逃出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确定。她在那个破房子里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画画,学会了靠自己的收入活下去。她在那个破房子里找到了工作,开了画展,找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
“找到了你。那个时期的苏晚很狼狈,但她很勇敢。我喜欢那个时期的她。我不想忘记她。”
“不会忘记的,”我说,“她就在你身体里。你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就像影子?”
“就像影子。”
她笑了,把画筒抱得更紧了。
新家在七楼,有电梯,搬家比想象中轻松很多。我们把东西搬上去之后,苏晚就开始布置。她把画室安排在朝南的那间房间,画架靠在窗边,颜料按颜色排列在宜家买的置物架上,画笔插在几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那幅《守夜人》挂在画室正对面的墙上,一进门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