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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情迷鼓浪屿(5)
    说完,她推门下去了。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梯间的灯光,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和海风,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头顶开始稀疏出现的星星。

    陈勋炎站在原地,回味着她最后那句话。写写今天看到的鼓浪屿。写写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他重新坐下,没有点烟,只是望着海对岸那片繁华的灯火。那片灯火属于一个他刚刚离开的、快节奏的、充满压力和疏离的世界。而此刻他所处的这个小岛,这个天台,这片黑暗中的海,以及那个刚刚离开的、带着茶香和往事气息的女人,构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很久不见的人。是啊,二十年,足够让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在彼此的生命轨迹上划出漫长的空白。而今天,这段空白被意外地连接起来,虽然只是很细微的一点。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未来会怎样。他甚至连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确定。

    但是,当他又一次看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烦恼的、深邃的、哗哗作响的黑暗之海时,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坚冰般板结的郁结,似乎被这海风吹开了一丝缝隙。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空白文档。光标依旧在第三十七章的末尾闪烁。他看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

    手指落在键盘上,迟疑了一下,开始敲击:

    “雨是后半夜开始落的。他登上这座岛时,身上还带着北方城市干燥的灰尘和离婚协议纸张冰冷的气味。直到把那团湿透的纸抛进夜潮,听到的也只有海吞噬一切的声音,没有回响……”

    他停了下来。这不是他的小说,这像是一篇随笔,一个开头。但他继续写了下去,描述潮湿的空气,描述老房子的气息,描述那双在晨光中清晰起来的、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文字从指尖流淌出来,虽然缓慢,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白。海风在天台上盘旋,带着远方的潮声和近处植物的窸窣,像是无声的伴奏。远处厦门岛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闪烁,仿佛在诉说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他此刻在键盘上敲击的、关于这座小岛和这次重逢的零星絮语,隔着一片深沉的海水,遥遥相对。

    夜还很长。鼓浪屿在夜色中沉静地呼吸。而某些中断了二十年的旋律,或许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被海风轻轻拨动,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回响。

    文字断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不是写不下去,而是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额角隐隐的胀痛,提醒陈勋炎必须停下来。他已经对着那个新建的文档坐了快三个小时,从施鹭芳离开天台后不久开始。写的不是他卡壳的小说,而是杂乱无章的片段:雨夜的抵达,碎纸入海,老巷子的迷宫,孙婆婆剥花生的手,咖啡馆照片里灿烂的笑脸,天台上的茶与海风,还有那双眼睛——二十年前雨水打湿的惊慌,二十年后海风拂过的沉静。

    这些文字生涩,跳跃,缺乏他以往小说里那种精心设计的节奏和戏剧性,更像是一个梦游者的呓语,忠实记录着感官和情绪的碎片。然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从脑子里抽取出来,固定在屏幕上,它们就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了。

    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天光,和海浪永不疲倦的低语。疲惫终于如同涨潮般淹没上来,从四肢百骸渗出,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他简单洗漱,倒在床上,几乎立刻被拖入了睡眠的深海。

    这一觉睡得沉,无梦,像是昏迷。直到一阵清脆的鸟鸣,混合着远处隐约的钢琴练习曲(这次是生涩的《致爱丽丝》),将他从深黑中拽了出来。睁开眼,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半间屋子,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看了下手机,上午九点半。

    身体依旧疲倦,但精神却清明了许多。那种缠绕多日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感似乎褪去了一些,虽然空落依旧,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泥沼。他想起昨夜写的那些文字,心里微微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楼时,公共区域比昨天热闹些。几桌客人正在用早餐,低声交谈。小唐在吧台后忙碌,对他露出熟悉的笑容:“陈先生早!芳姐交代了,给您留了早餐,现在用吗?”

    “好,谢谢。”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早餐很快送来,是简单的白粥、几样小菜和煎蛋。粥熬得绵软,小菜清爽可口。他慢慢吃着,目光扫过吧台后。施鹭芳不在。

    “芳姐去市场了,中午要给客人准备海鲜粥。”小唐似乎看出他的疑问,一边擦拭杯子一边说,“她说如果您今天要出去,下午可能变天,最好带伞。”

    带伞。这个词让陈勋炎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伞。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早餐后,他回房间拿了笔记本和笔,决定换个地方待着。昨天那种漫无目的的闲逛带来了一些东西,或许今天可以更“工作”一些,试着重新面对那个卡住的故事。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又不至于让人感到孤绝的地方。

    他想起了昨晚天台。但白天那里或许会晒。正犹豫着,小唐叫住他:“陈先生,芳姐说如果您想找个安静地方写东西,后院靠墙那个小茶寮平时没人用,挺凉快的,就是蚊子多点。”

    后院?他还没去过。“谢谢,我去看看。”

    从公共区域一侧的小门出去,果然别有洞天。庭院比从楼上阳台看下去更大些,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两旁是茂盛的花草,茉莉、栀子、夜来香,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花期已过,叶子墨绿油亮。最深处,靠着一堵爬满薜荔的老墙,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竹子搭的茶寮,四面通透,挂着竹帘,里面摆着一张竹制的小方桌和两把竹椅。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这里树荫浓密,阳光只能筛下斑驳的光点,确实幽静凉爽。

    陈勋炎走进去,竹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他在竹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环境很好,但当他试图将思绪拉回到那个停滞的故事世界时,却发现依旧困难。主角的面目模糊,动机苍白,情节的齿轮锈死不动。昨夜书写真实感受时的那种流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阻塞与烦躁。

    他丢开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是庭院里细碎的虫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远处,依旧有断续的钢琴声飘来,还是那首《致爱丽丝》,磕磕绊绊,弹错,重来,坚持不懈。

    时间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睁开眼。

    施鹭芳提着一个竹篮,沿着碎石小径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豆绿色的亚麻衬衫裙,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肩头,额前有些碎发被汗濡湿。篮子里装着一些新鲜的蔬菜和herbs,像是刚采摘的。她看到茶寮里的陈勋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微笑。

    “小唐说你可能在这里。”她走过来,没有进来,站在茶寮外的石阶上,“这里还习惯吗?蚊子多不多?”

    “还好,很安静。”陈勋炎坐直身体。

    “那就好。我摘点薄荷和罗勒,中午用。”她说着,弯腰在茶寮旁边的几株植物上掐着嫩叶,动作熟练轻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发梢和颈后跳跃,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侧影专注而宁静,与周围绿意盎然的庭院融为一体。

    陈勋炎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每天都这么忙?”

    施鹭芳直起身,将手里的香草放进篮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也分时候。旺季忙些,淡季就清闲。其实都是些琐事,买菜,做饭,打扫,照料花草,应付客人各种需求。”她笑了笑,“有时候也觉得像个陀螺,但停下来,又觉得空落落的,不如转着。”

    “没想过请人帮忙?”

    “请了,小唐就是。但很多事,还是喜欢自己经手。这房子,这些花木,就像自己的孩子,别人照顾,总不放心。”她说着,目光扫过他摊开的笔记本和空白的纸页,很自然地移开,没有流露出探究,“写作不顺利?”

    陈勋炎苦笑了一下:“老毛病。对着自己编的故事,反而说不出话了。”

    施鹭芳沉吟了片刻,走进茶寮,在他对面的竹椅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呻吟。“我昨晚说的话,可能太轻巧了。写不出来,一定很难受。”她的语气很认真,“虽然我不懂写作,但我觉得,有时候太想抓住一个东西,反而会把它吓跑。就像抓蝴蝶,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它偏偏停在更远的花上。不如先看看周围的叶子,闻闻花香。”

    先看看周围的叶子,闻闻花香。这和昨晚“写写鼓浪屿”的建议如出一辙。陈勋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吗?”他问,带着一丝自嘲。

    “不是安慰。”施鹭芳摇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是经验。我刚回来那阵,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全是过去的事,未来的迷茫。后来我开始整理院子,种花。手插进泥土里,感觉它的温度、湿度,看种子发芽,抽出嫩叶,慢慢长大,开花……那个过程很慢,需要耐心,但也很实在。它能把你从那些虚妄的思绪里拽出来,回到具体的一草一木,一餐一饭上。心,好像也就慢慢落地了。”

    她的手放在竹桌上,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这双手,打理民宿,侍弄花草,烹煮食物,支撑着现实生活的重量。

    “写作是你的泥土和种子。”她轻声说,“可能只是暂时找不到下锄的地方,或者种子需要更合适的温度和雨水。急不来的。”

    陈勋炎沉默着。她的话简单,却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试图打开他锈死的心锁。他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你刚才弹钢琴了?”

    施鹭芳一愣,随即失笑:“我?没有。我那点三脚猫功夫,早忘光了。是隔壁林老师,退休的音乐老师,每天这个时候练琴,雷打不动。《致爱丽丝》弹了十年了,还是弹不流畅,但每天都弹。”

    “你不觉得吵?”

    “习惯了。而且,有时候听着那生涩的、一遍遍重复的调子,反而觉得安心。好像……有点笨拙的坚持,比完美的演奏更打动人。”她说着,侧耳倾听,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果然又响了起来。“你看,又错了,重来了。”

    陈勋炎也听了一会儿。确实,错音明显,节奏不稳,但弹奏者那份执拗的认真,透过琴声传递出来,有种奇特的感染力。

    “中午有空吗?”施鹭芳忽然问,“我买了很新鲜的海蛎和虾,准备煮海鲜粥。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尝尝。算是老同学请客。”她发出邀请,语气自然,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者说是试探。

    陈勋炎有些意外。单独共进午餐?这似乎超出了民宿主人对客人的寻常招待,也超出了老同学寒暄的范畴。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多双筷子而已。”施鹭芳站起身,提起篮子,“那中午见?大概十二点半,就在前厅靠窗那张小桌子?”

    “好。”

    她对他笑了笑,转身沿着小径离开了。豆绿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葱茏的绿意之后。

    陈勋炎重新看向空白的笔记本,却不再感到那么焦虑。他合上本子,走出茶寮。庭院里阳光正好,花香馥郁。他沿着小径慢慢走,看着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花草,想象着施鹭芳在这里弯腰劳作的样子。泥土和种子。具体的一草一木。也许她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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