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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情迷鼓浪屿(4)
    “这里环境不错。”陈勋炎说。

    “嗯,老板是岛上的年轻人,以前在外面上班,后来回来开了这家店,挺用心的。”施鹭芳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目光也落在那张合影上,停留了片刻,表情没什么变化,又自然地移开了。“你上午走得远吗?”

    “不远,在那边一个小平台坐了坐,碰到一位很健谈的老太太。”

    “哦,是孙婆婆吧?满头银发,喜欢剥花生?”

    “是她。”

    施鹭芳笑了:“孙婆婆是岛上的‘活地图’,也是‘故事库’,她要是愿意跟你聊,能听到不少有趣的事。”

    “她提到了你。”陈勋炎说完,注意到施鹭芳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是吗?”她语气依然轻松,“没说我坏话吧?”

    “她说你把这里当成了家,不容易。”陈勋炎选择性地转述。

    施鹭芳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孙婆婆心善,总爱夸人。”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陈勋炎端起已经半凉的拿铁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就那样。写写字,过日子。”他避重就轻。

    “结婚了吗?”她问得很自然,像普通同学寒暄。

    “刚离。”陈勋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条缝。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对一个二十年不见、仅仅重逢半天的人。

    施鹭芳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迅速掠过的、类似同病相怜的细微情绪。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抱歉。”

    “没什么。”陈勋炎扯了扯嘴角,“所以出来走走。”

    “鼓浪屿……是个适合疗伤的地方。”她慢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纸套,“至少对我来说是。刚回来那几年,也是觉得心口破了个大洞,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空。后来,慢慢地,看着潮水每天涨落,看着花开了又谢,房子旧了又修,好像……那洞就被别的东西一点点填上了。不是补好了,只是被覆盖了,不那么疼了。”

    她的话语很平淡,没有渲染情绪,却让陈勋炎心头一震。他看着她,她正侧头望着窗外巷子里经过的一只花猫,侧脸的线条柔和,脖颈修长,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这一刻,她身上那种沉静从容的气质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坚韧交织的复杂光晕。她不是没有伤口,只是学会了与之共存。

    “你……回来很久了?”他问。

    “十年了。”她转回头,“离婚后,处理完外面的事,就回来了。用积蓄,加上家里帮忙,盘下了‘屿岸’那栋老房子,一点点收拾成现在的样子。”她笑了笑,“过程挺折腾的,但看着它从破败变得有生气,就像……自己也跟着活过来一点。”

    十年。独自一人,在这座小岛上,经营一家民宿,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应对琐碎的日常。陈勋炎很难想象那需要多大的决心和韧性。相比之下,自己此刻的颓唐,似乎显得有些……软弱。

    “很了不起。”他由衷地说。

    “没什么了不起,只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施鹭芳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些花花草草,锅碗瓢盆,还有客人的笑容和抱怨里。”她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中午还有事。你慢慢坐。”

    “好。”

    她提起篮子和咖啡,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对了,晚上如果没什么安排,民宿天台可以看到不错的夜景,也安静。有时候……在那里对着海发发呆,比在房间里闷着好。”说完,她对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咚,她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巷口。

    陈勋炎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桌上的拿铁彻底凉了,提拉米苏也融化得有些塌陷。窗外的光线移动着,落在空了的对面座位上。施鹭芳的话语,她讲述过往时的平静神情,还有最后那个关于天台的邀请,像投入心湖的几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搅动了原本死水般的情绪。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想起那个空白文档,也没有反复咀嚼离婚的细节。他的注意力,被这座岛,被这里的人,被这次意外的重逢,牵引到了别处。

    这是一种暂时的逃避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面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去天台看看。

    结账离开咖啡馆,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阳光更烈了些,巷子里的阴影变得分明。路过一家小店,他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戒了很久,但此刻忽然很想抽一支。

    回到“屿岸”,庭院里静悄悄的。小唐不在吧台,可能去后面忙了。他径直上了楼,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沿着楼梯继续往上。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推开,是一方不大的天台。

    天台上很干净,铺着防腐木地板,角落摆着几盆耐晒的植物,龙舌兰、仙人掌,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紫色绣球。中间放着一张低矮的藤编茶几和两把同款的藤椅。视野极好,可以越过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屋顶,看到不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更远处厦门岛的城市轮廓线在午后的薄霾中若隐若现。海风毫无遮挡地吹上来,带着盐粒的气息,比楼下庭院里强劲得多,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他在藤椅上坐下,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久违的、微醺般的刺激感,也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他眯起眼,看着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世界很大,海的那边是更广阔的大陆和更多的人群;世界也很小,小到他躲到这个天涯海角的小岛上,却遇见了二十年前借过一把伞的人。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思绪飘忽着。施鹭芳说,她的伤口被潮水、花木和日常覆盖了。那他呢?他的伤口是什么?是婚姻的失败?是写作的瓶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怀疑和迷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编辑发来的信息:“勋炎,新章节有进展吗?平台那边在问。有时间通个电话?”

    他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扔在茶几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海风继续吹着,带着永不疲倦的劲头。天台上只有风声,和海浪隐隐的节奏。阳光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木地板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风吹乱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听到身后楼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没有立刻睁开眼。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旁边停下。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油烟味,飘了过来。

    “看来你找到了这里。”是施鹭芳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一些。

    陈勋炎睁开眼。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有些湿气,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小的青瓷杯和一个同色的茶壶。

    “打扰你清静了?”她问。

    “没有。”陈勋炎坐直身体,把烟摁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只是吹吹风。”

    施鹭芳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藤椅坐下。“下午客人不多,忙完了。想起你可能会上来,就泡了点茶上来。岛上自己焙的乌龙,海风岩韵,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她说着,熟练地斟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脆。茶汤是清澈的金黄色,热气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谢谢。”陈勋炎接过一杯。茶香浓郁,带着炭火烘焙过的独特焦香和一种清冽的岩韵。入口微苦,随即回甘迅速,生津止渴。

    “怎么样?”

    “很特别,好喝。”陈勋炎如实说。这茶和他平时喝的绿茶或红茶完全不同,有种粗粝又深厚的味道。

    “喜欢就好。”施鹭芳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啜饮着,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夕阳正在西沉,给海天交界处染上了一层金红,云彩被镶上了暖融融的边。天色开始向靛蓝过渡。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但并不尴尬。只有风声,茶香,和渐渐变幻的天光海色。这种沉默,比言语更能让人放松。

    “你以前……也写作吗?”陈勋炎忽然问。他记得她学的是中文,或许也有过类似的梦想?

    施鹭芳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略带苦涩的微笑:“念书时胡乱写过一些,散文,诗,不成样子。后来……生活具体起来,就没那个心思和精力了。现在顶多记记民宿的流水账,或者给花花草草写几句标签。”她顿了顿,“其实挺羡慕你的,能一直写下去,不管以什么形式。把心里的东西,变成文字,让人看见,或者哪怕只是让自己看清,都是件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事。”

    “有时候,写着写着,反而更看不清了。”陈勋炎低声说,像是自语。

    “那就停下来,看看别处。”施鹭芳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你看这海,看了千万年,潮涨潮落,每一天看起来都一样,又每一天都不一样。它不说话,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陈勋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大海。夕阳的余晖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闪烁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海浪一层层涌来,拍打在看不见的礁石或沙滩上,那永恒的、节奏分明的哗哗声,此刻听来,确实有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你经常一个人在这里看海?”他问。

    “嗯。早上,傍晚,睡不着的时候。”施鹭芳的语气很平常,“看久了,会觉得人那点烦恼,在大海面前,真的不算什么。它那么大,存在了那么久,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容纳得下。”

    陈勋炎想起老太太说的,这岛装得下心事。而海,或许能消化心事。

    “你前夫……”话一出口,陈勋炎就后悔了。这太唐突,越界了。

    施鹭芳握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露出不悦,只是沉默了片刻,看着海面。“他……是大学同学,不同系。毕业一起留在北方打拼,结婚了。后来,他有了更好的发展机会,需要去国外常驻,希望我一起去。但我……不想离开。不是不想离开北方,是不想离开那种……需要不断追赶、证明什么的生活状态。我们谁也没错,只是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她的叙述非常简洁,没有细节,没有情绪渲染,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分开得很和平。他后来在国外再婚了,有了孩子。我回了这里。就这样。”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概括了一段婚姻的始末。但陈勋炎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不是没有痛过,只是痛久了,结成了疤,不再轻易触碰。

    “对不起,我不该问。”他说。

    “没关系。”施鹭芳转回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样,挺好。”

    天色暗得很快,海面上的金光褪去,变成深沉的蓝灰色。厦门岛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倒映在微微波动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海风带了凉意。

    施鹭芳起身,将茶杯收回托盘。“夜里风大,别坐太久,容易着凉。我下去了。”

    “好。”陈勋炎也站起来,“谢谢你的茶。”

    她点点头,端起托盘,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如果晚上写不出东西,或许可以试试,不写你的故事,写写今天看到的鼓浪屿,哪怕只是一片叶子,一阵风,或者……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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