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律师年轻有为啊。”姜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感慨道，“吉瑞国际的合伙人，咱们云江法务圈的头一份了。”
顾明森坐在另一侧沙发里，闻言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
“明森也很不错。”姜老师又补了一句，“你们都是好样的。”
顾明森笑笑，没说话。
宴会正式开始时，众人移步到宴会厅中央的长桌。
座位是安排好的，楚岚和顾明森挨着，对面正好是顾慎。楚岚一抬眼，就能看见顾慎低垂的眉眼，和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
菜一道道上。
席间话题从司法改革聊到近期几个大案，又转到经济形势。
顾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几位领导听得频频点头。
楚岚安静吃着东西，偶尔回应姜老师一两句。
她能感觉到，顾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飘。
很轻，很快，不留痕迹。但她就是知道。
又一次抬眼时，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顾慎正听陈副厅长说话，侧着脸，视线却越过半张桌子，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楚岚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顾慎先移开视线，举起酒杯，对陈副厅长说了句什么。陈副厅长大笑，拍了拍他的肩。
楚岚低下头，夹了片藕，送进嘴里。
味同嚼蜡。
“不舒服？”顾明森靠过来，压低声音问。
“没有。”
“脸色不好。”
“灯光晃的。”
顾明森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只抬手叫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很快，侍者端了杯热牛奶过来，轻轻放在楚岚手边。
“喝点暖的。”顾明森说。
楚岚看着那杯牛奶，没动。
桌上有人注意到，笑着打趣：“顾律师真是体贴，太太好福气啊。”
顾明森笑笑，没接话，只把牛奶往楚岚那边推了推。
楚岚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温的，刚好。
她抬眼，看向顾慎。
顾慎也在看她。
隔着杯盏交错，隔着满桌衣香鬓影，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又移到她沾了奶渍的唇角。
然后，蹙了蹙眉。
楚岚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
宴会过半，气氛愈发热络。
有人起哄让顾明森敬顾慎一杯，说他们叔侄难得同场，该喝一个。
顾明森端起酒杯，站起身。
“小叔。”他朝顾慎举杯，“我敬您。”
顾慎也站起来，举杯。
两个男人隔着桌子对视，酒杯在空中虚碰了一下。
“听说小叔要订婚了。”顾明森笑着，语气随意，“恭喜。”
桌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最近都在议论沈家那摊子事，但没人敢在这时候提。
顾明森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顾慎握着酒杯，没喝。
他看着顾明森，眼神很淡。
“谢谢。”他说，然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他目光掠过楚岚。
楚岚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慢吞吞的。
顾慎收回视线，坐下。
姜老师适时开口，把话题岔到别处。桌上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不曾存在。
楚岚却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宴会快结束时，姜老师有些乏了，说要先走。楚岚送老爷子到门口，司机已经等着了。
“行了，别送了。”姜老师看着楚岚，“你和明森，好好的。你如果有困难，记得来找我。”
楚岚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老师慢走。”
目送车子驶远，楚岚转身想回宴会厅拿包，却看见顾慎站在廊柱下。
他背对着她，在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风还是送来只言片语。
“……我说了，订婚的事以后再说，暂时不考虑。”
“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岚脚步顿住。
顾慎挂了电话，转过身。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楚岚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顾慎却开口叫住她。
“楚岚。”
她只好停下。
顾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距离有些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雪松的冷调。
“要走了？”他问。
“嗯。”
顾慎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寻找什么。
“你今天很漂亮。”他突然说。
楚岚怔住。
“裙子很衬你。”顾慎又说。
楚岚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还是，你也很好看？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我送你？”顾慎问。
“不用。”楚岚摇头，“顾明森在等我。”
顾慎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是吗。”他说。
两个字，没什么情绪。
楚岚却觉得，这两个字像针，轻轻扎在心口某个地方。
不疼，但痒。
“那，再见。”她说。
“再见。”
楚岚转身往里走。
她能感觉到，顾慎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直到她推开宴会厅的门，走进去。
顾明森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就这样”，然后挂断。
“刚才我看到你和顾慎说话了。”顾明森盯着她问。
“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楚岚淡声道，“他夸我今晚很漂亮。”
她实话实说，顾慎真的就是这么说的，她没撒谎。
顾明森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他夸你漂亮？”
“他一个长辈，夸侄儿的媳妇很漂亮，他是什么意思？”
楚岚没接话。
“他懂不懂规矩？”顾明森的声音裹着压不住的恼意。
“你也知道他是长辈。”
“那刚才你当众揭他的短，说他订婚的事，就懂规矩了？”
顾明森一滞。
顾明森冷笑，“我那是为你出气。”
“他要娶的是谁？沈玥。沈玥她妈是谁？沈玉梅。那个当年插足你家、把你妈逼疯的小三。”
“现在全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话，我不过顺水推舟，帮你妈讨个公道。”
楚岚听着，也冷笑一声。
“你真的是为我出气吗？”
顾明森眉头一拧。
“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那杯酒，那句恭喜，到底是想看沈玉梅的笑话，还是想看顾慎的笑话？”
顾明森盯着她，没说话。
楚岚也不需要他回答。
“如果你真是为我妈出气，我谢谢你。”她说，“但顾明森，别把我当借口。”
“你们顾家内部的争斗，你们叔侄之间的较劲，是你们的事。别说得好像你多正义，多替我着想。”
“楚岚。你现在是在帮他说话？”
“我只是在说事实。”
楚岚的火也莫名上来了，“顾明森，你刚才那杯酒，那句恭喜，在场的谁听不出来是故意的？你当众给顾慎难堪，是真的为我出气，还是因为——”
“你觉得他比你强，你心里不痛快？”
顾明森脸色骤白。
“你觉得他的律所是大所，他是国际所的合伙人，而你……”
楚岚没继续说下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楚岚疼得蹙眉。
“你现在是觉得，我比不过他是吗？”
“你胳膊往外拐，帮着别人来羞辱我？”
“就因为那次下雨，他载了你一程？”
楚岚忽然觉得累。
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她抽回手，“今天这个宴会，是你非要我来的。”
“姜老师对我有恩，我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来了。”
“但如果你是带我来这里吵架的——”
“那真是太荒唐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顾明森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追上来。
楚岚穿过宴会厅，掠过一张张或惊讶或好奇的脸。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凉。楚岚拢了拢披肩，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往外走。
直到走出酒店旋转门，站在霓虹闪烁的夜幕下，顾明森都没有跟上来。
也没有让司机送她。
楚岚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流如织。
她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刚输入目的地，就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岚姐？”
声音很甜，带着刻意的柔软。
叶芯走到她身边，穿了条香槟色的吊带长裙，外面裹了件白色皮草小披肩。头发精心卷过，妆容精致，在夜色里亮得晃眼。
“你要走了吗？”叶芯问，眼睛往酒店里瞟了瞟，“森哥说和几个朋友还有下半场，要换地方喝，让我过来陪他。”
叶芯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得意，还有那么一点挑衅。
好像在用眼神说：看，最后还是我陪在他身边。
楚岚淡声：“那你照顾好他，我先回了。”
叶芯：“岚姐你慢走，路上小心呀。”
楚岚没应。
网约车一直没人接单，楚岚决定直接拦出租。
但因为有点小雨，出租车也都是有‘有客’。
叶芯就在后面盯着她的狼狈，楚岚心里有点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身旁停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慎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雨大了，不好打车。要去哪儿？我送你。”
楚岚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车内干燥温暖的空间，又瞥了一眼似乎没有尽头的车流，最终，伸手拉开了车门。
“谢谢。”她低声说，弯腰坐了进去，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车外的叶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楚岚怎么会上了顾慎的车？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叶芯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顾明森的电话，语气惊讶：“森哥？你没让司机送岚姐吗？”
顾明森：“怎么了？”
叶芯的声音更柔了，还夹杂着一点为难：“我刚刚好像看到……岚姐上了顾慎的车，走了。”
“什么？她又上顾慎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