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群越聚越多。
戴沐白跪在街心,不顾周遭指指点点的目光,仍在嘶声恳求:“竹清!你听我说!”
“只要我们能一起回白尘峰,拜入白尘峰强者门下,以白尘峰的威名,星罗皇室也不敢对我们如何!”
“我们可以一起修炼,一起变强,未来……”
“闭嘴。”
朱竹清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般刺穿了戴沐白所有的言语。
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未婚夫,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惶恐、算计和摇尾乞怜。
他口中的“我们”,他描绘的“未来”,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底下却是将她重新拖回泥潭的钩索。
朱竹清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告诉她的使命,与戴沐白的第一次见面,戴沐白给她的承诺。
“值吗?”她低声问自己,声音轻得像叹息。
为了一个遇到危险就独自逃跑的男人?
为了一个在异国他乡醉生梦死的未婚夫?
为了那些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的“使命”和“规矩”?
朱竹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滚。”
戴沐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什么?”
“我说,滚。”
朱竹清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刀锋刮过石板。
“戴沐白,你不配。”
戴沐白的脸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朱竹清!你别太过分!我是星罗三皇子!你是朱家的女儿!我们的婚约是帝国……”
“解除了。”朱竹清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朱家和星罗皇室要如何,随他们。”
她迈步离开,背影笔直如松。
戴沐白在她身后嘶吼:“朱竹清!你会后悔的!朱家和星罗皇室不会放过你的!”
“随意。”
朱竹清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那姿态,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水幕前,白月儿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苏白尘,眼中带着笑:“师傅,她……”
“勉强合格。”苏白尘点了点头,眼中难得露出满意之色。
“至少知道什么该扔,什么该留。”
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山道上昏迷的朱竹清周围,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下一刻,她凭空出现在大殿侧室的软榻上,身上还沾着石阶上的灰尘和血迹,眉头紧皱,似乎在梦中经历着什么痛苦。
“等叶若汐上来,让她给这丫头治疗一下。”苏白尘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月儿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发丝。
“傻丫头,以后的路,可要自己走稳了。”
一天后,朱竹清的意识逐渐清醒,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这是她在白尘峰住了两年的房间。
“呀,竹清你可算醒了!”
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朱竹清转头,看见叶冷冷拿着点心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冷冷姐?”朱竹清撑着坐起来,有些茫然。
“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回白尘峰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索托城,拒绝了戴沐白,然后……然后世界突然黑了。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叶冷冷眨眨眼,表情有点懵:“什么回白尘峰啊,竹清你不是第一次来白尘峰吗?昨天你在山道上晕倒了。”
朱竹清愣住了。
“第一次来?”她喃喃重复,忽然抓住叶冷冷的手。
“我师傅呢?师傅在哪?”
“什么师傅?你哪来的师傅?”叶冷冷更困惑了,伸手摸了摸朱竹清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一醒来说糊涂话?你该不会是爬山爬糊涂了吧?”
朱竹清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缓缓浮现。
她环顾四周——房间是她住了两年的房间,可叶冷冷说,她是第一次来。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朱竹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昨天呀,在山脚下我们一起进入的白尘峰啊,你不记得了吗?”叶泠泠歪了歪头,眼中满是担忧。
“竹清,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竹清不说话了。
她坐在床上,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些“记忆”——在峰上修炼的两年,师尊的教导,突破时的喜悦,下山时的期待,还有索托城里戴沐白那张可憎的脸——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泡沫般在阳光下碎裂。
假的。
全都是假的。
“竹清?竹清!”叶冷冷慌了,起身就要往外跑。
“我去叫母亲来!”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
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叶若汐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对女儿摇了摇头:“你先出去,这里有我。”
叶泠泠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呆坐的朱竹清,犹豫片刻,还是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叶若汐在床边坐下,将点心放在床头,静静看着朱竹清。
她没有说话,只是等。
许久,朱竹清才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叶姨……”
她声音沙哑:“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真实的梦。”
叶若汐轻轻点头:“说说看。”
于是朱竹清开始讲述。
从踏上第二十级台阶后昏迷,到遇见“剑仙斗罗”拜师,在峰上修炼两年,下山游历,在索托城遇见戴沐白,最后那句“滚”和“婚约解除”。
她说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她说完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不是梦。”叶若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那是幻境,对你的考验。”
朱竹清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身下的被褥。
“那我……通过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叶若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既然你醒了,还能完整说出幻境里的经历,至少说明你努力了。”
她站起身:“能走吗?能走的话,我带你去见小姐。你的答案,只有她能给。”
朱竹清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地。
腿还有些软,但她稳稳站住了。
“能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白尘峰的回廊。
朱竹清默默跟在叶若汐身后,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和“梦中”一模一样。
可叶若汐说,她是第一次来。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脑海里的功法和身法为什么如此清晰?
还有在索托城对戴沐白说出“滚”字时,那种斩断枷锁般的畅快呢?
那些,也是假的吗?
“到了。”
叶若汐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剑锋破空的声音。
她转身看向朱竹清,目光温和:“进去吧。小姐在等你。”
朱竹清看着那扇门,忽然有些胆怯。
门后是什么?
是认可,还是拒绝?
是新的开始,还是梦醒后的又一重幻灭?
她闭上眼,又想起索托城街道上,戴沐白跪在她面前时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的模样。
无论那是不是梦,至少在那个“梦”里,她做了真正的朱竹清。
这就够了。
朱竹清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
她伸手敲了敲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