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塔内廊上。
在苏白尘给彩蝶和紫妍的房间安排妥当后,苏白尘正欲离开,彩蝶那带着狡黠笑意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姐夫,怎么不让我们见玄衣姐姐呢?”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一双灵动的眼睛眨巴着,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紫妍站在她身侧,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嘴角上扬的弧度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苏白尘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后颈,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额,我这不是为你们着想吗?”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精,尤其是彩蝶,那古灵精怪的心思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哼,我才不信呢!”紫妍扬起下巴,那副高傲的姿态仿佛一只骄傲的小凤凰。
“我看你就是怕我们跟玄衣打起来,扰了你的好事!”
苏白尘正要辩解,彩蝶却忽然凑近了些,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姐夫,那你先跟我们说说,这位玄衣姐姐本人怎么样?性格好不好?”她压低了声音,却又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这个问题让苏白尘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廊道尽头那片朦胧的光晕,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个清冷雍容的身影。
“玄衣啊……”
他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
“她常穿旗袍,或是玄色的华服,料子都是顶好的,绣着暗纹,走动时裙摆微漾,自带风韵。”
苏白尘缓缓描述,眼前似乎已浮现出那道身影。
“容貌如三十许的美妇,不是少女的娇艳,而是岁月沉淀后的优雅。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望着你时,却又像藏着星子。”
“气质清冷,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雍容。丹塔里那些长老、弟子,没有不怕她的,但也无人不敬她。”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
“性子嘛……有些强硬,眼里容不得沙子。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说话直,像刀子,可心却是软的,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苏白尘的声音轻轻回荡。彩蝶和紫妍都听得入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最重要的是,她对我用情至深。这份情……不在你姐姐之下。”苏白尘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
他说完,竟不自觉地挺了挺背,脸上掠过一丝小小的、掩饰不住的骄傲,仿佛在说:看,我虽然后院有点复杂,但吸引的都是这般情深义重的女子。
紫妍“噗嗤”一声笑出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点洋洋自得。
“说这么多,那她和彩鳞姐相比,你更喜欢哪个?”
这问题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彩蝶立刻睁圆了眼,屏息等着答案,连廊道转角处的阴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苏白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清晰可闻。夜明珠的光柔和地洒在他侧脸上,照出他微微抿紧的唇线。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夜。
他没有回头,只是迈开脚步,继续朝着前方晦暗不明的廊道走去,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玄衣曾经为了我,差点直接放弃一切跟我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清晰而遥远。
“丹塔长老的身份,经营半生的声望地位,她都能抛下。那时我孑然一身,前途未卜,她说,‘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而你姐姐……”提到彩鳞,他的语气有了些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极淡涟漪。
“我了解她。她放不下族群。美杜莎女王的责任烙在她的骨血里。我们当初在一起时,她固然对我有情,但也不免掺杂了为族群谋一个依靠、寻一条出路的心思。”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
答案已在不言中。
彩鳞的爱,或许并不比玄衣浅薄,却注定无法像玄衣那般,纯粹到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一个是将整个身心、全部未来都系于他一人之身的决绝,一个是在深情与责任之间寻求平衡的羁绊。
两者皆重,可那份“纯粹”,在某个难以言说的刻度上,终究有了差别。
彩蝶张了张嘴,想说“姐姐对你的情也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姐姐深夜独自望着蛇人族圣城方向的眼神,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身为女王的沉重与孤寂。
苏白尘说的,是事实。残酷,却真实。
紫妍也沉默下来,脸上看戏的神情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了然。
她看看苏白尘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垂下眼帘的彩蝶,轻轻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彩蝶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廊道侧后方一根巨大的石柱方向,声音清脆:“那边的姐姐,可以出来了吧?”
早在苏白尘开始描述玄衣时,彩蝶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视线起初带着冰冷的审视,在她和紫妍身上扫过,尤其在听到苏白尘对玄衣的描述时,那审视中又混入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而当紫妍问出那个致命问题时,那道视线瞬间绷紧,宛如实质,牢牢锁在苏白尘背上。
走在最前方的苏白尘闻声,愕然转身。
不远处,石柱旁,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玄底金纹的旗袍,外罩同色轻纱长衫,身姿挺拔如竹。云鬓高绾,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
容颜如苏白尘所描述,是经岁月打磨后的惊心动魄的美,此刻那双沉静的眼眸正淡淡地望着他们,眸光清冷,辨不出喜怒。
正是玄衣。
“玄衣?!”苏白尘是真的惊讶了,几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人告诉你,在我房间等我吗?”
玄衣闻言,下巴微扬,带着一个矜傲的弧度。
“这里是丹塔!”
她的声音泠泠如玉,带着天生的距离感。
“是我家。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管得着吗?”
苏白尘被噎得一滞,摸了摸鼻子:“额……”
玄衣却不再看他,眸光一转,落在了彩蝶身上。
她莲步轻移,走到彩蝶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人看清她旗袍上繁复精美的暗绣纹路。
她的目光极具压迫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将彩蝶仔仔细细、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与威胁。
至于旁边一脸不爽的紫妍,玄衣只是眼风淡淡一扫,便略了过去。
没身高,没曲线,脸蛋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整体看来跟个没长开的小丫头没区别——在她眼里,毫无威胁性可言。
沉默的审视持续了几息,廊道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玄衣红唇微启,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这就是你在外面找的女人?”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彩蝶脸上,等待着回应,也等待着眼前这个“妹妹”,或者说,“情敌的妹妹”,会如何应对她的第一次正面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