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青山镇还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之中。

    镇外僻静处，一座以竹篱围起的小院里已有了动静。院中晾晒着各式药草，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在湿润的空气里静静弥漫。

    柳医师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衣衫，正弯腰整理着昨夜新采的几株止血草。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拂过草叶，熟练地分拣、归置，神情专注而安详。

    石桌旁，坐着一个小女孩。她双手托腮，目光虚虚地落在院角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雏菊上，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花草，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

    晨曦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略显苍白的小脸，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疏离，让整个院子都显得格外安静。

    柳医师忙完手头的活计，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时，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月前从那个毒气环绕的山村里被她救回，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像是魂魄被抽离了躯壳，整日里不是对着空气发呆，便是这般心不在焉，对外界的声响色彩都反应迟钝。

    “哎，可怜的孩子啊，这么小就目睹至亲罹难，这般打击，如山崩海啸，岂是她这般稚嫩心性能承受的？”

    柳医师眼中掠过一丝怜悯，缓步走到女孩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孩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仙儿，今天又在想家人了？”

    “仙儿”这个名字，是几日前柳医师为她取的。

    那时，镇上有位老伯急症发作，疼得满头大汗，家人慌慌张张抬来。

    柳医师一番治疗，又灌下汤药，不过半个时辰，老伯便缓过气来，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女孩就躲在门后，悄悄看着，那双原本黯淡的大眼睛里，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是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柳医师瞧在眼里，心中一动。待送走病人，她拉着女孩的手在院中坐下，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柔声道：“你既随我在此，总要有个称呼。我见你心性纯善，眼神清澈，颇有灵性，便叫你‘小医仙’可好？盼你日后能如医者仁心，抚慰伤痛。平日里，我便唤你仙儿。”

    女孩当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我……我……”听到柳医师的声音，小医仙猛地回过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支吾了半天，也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圈却先微微红了。

    见她这般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模样，柳医师心中又是一酸。

    她蹲下身，与女孩平视，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语气更加轻柔，仿佛春风吹拂柳絮：“好孩子，莫要再想了。那天的事，非你之过，亦非你能改变。试着放下它，好吗？”

    “往后的日子还长，你得学着往前看。我想，你的爹娘在天之灵，最大的心愿，定是希望他们的宝贝女儿能平安喜乐，而不是终日被梦魇缠绕，活在悲伤惊惧之中啊。”

    “爹……娘……”这两个字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小医仙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她瘦小的身躯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仿佛看到漫天毒气。

    而且，在那恐惧深处，似乎还纠缠着另一种更沉甸甸的情绪——内疚！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负罪感，让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看柳医师的眼睛。

    柳医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孩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神色，除了预期的恐惧，竟还有如此深重的内疚？

    这让她心头疑云顿生：“哎，那天村里究竟还发生了何事，竟给仙儿留下如此深重、甚至夹杂着自责的阴影？莫非……”

    她心中念头急转，却知此刻不宜深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石凳边坐下，拿起一本泛黄的医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依旧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孤寂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自篱笆外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小院中凝滞的宁静。

    “请问，柳医师可在院中？”

    柳医师闻声抬头，小医仙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篱笆门外，不知何时立着四道身影。

    为首是一名男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面容俊雅，身着月白色长袍，腰束锦带，虽未佩带显眼兵刃，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嘴角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身旁站着两名女子，皆是世间罕有的绝色。一位身着青色衣裙，容貌昳丽，肌肤胜雪，眉宇间既有温婉，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华贵；另一位则是一身烈焰般的红衣，身姿高挑曼妙，五官明艳大气，气质有点活泼。

    最引人注目的是依偎在紫衣女子身边的一个小女孩，年纪看起来跟小医仙差不多，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梳正眨巴着一双乌溜溜、充满灵气的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小医仙，眼珠滴溜溜转着，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古灵精怪的念头。

    这四人气质非凡，宛如画中走出的人物，与这朴素甚至略显清贫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柳医师心下凛然，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上前去，微微躬身道：“在下便是，不知几位贵人驾临寒舍，有何指教？”

    她行医多年，见过些世面，心知眼前几人绝非寻常百姓，恐怕是修为有成的斗气修士或是世家出身，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恭敬与谨慎。

    苏白尘见柳医师神色紧张，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声音清越，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柳医师不必多礼，也无需紧张。我等冒昧来访，并非为难，实是有一事，想与医师……以及这位小姑娘商量。”

    他话语微顿，目光越过柳医师，精准地落在了她身后石桌旁那个自他们出现后便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小医仙身上。

    “我们？”柳医师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用的是“你们”而非“你”，心下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她迅速冷静下来，心思电转：自己不过一介小镇医师，平平无奇，何德何能劳驾这等人物专程前来“商量”事情？若非为自己，那目标便只能是……她下意识地侧身，将探寻和带着些许保护意味的目光投向小医仙。

    苏白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上小医仙那双带着惊慌与怯懦的眼睛，语气放得更加温和，如同春风化雨：“柳医师所想不错。我等此行，正是为这女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