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雨站在原地不动。
她只是缓缓撑起了手中的伞。
月见伞。
那伞通体洁白,伞面上绣着一轮淡淡的明月。
它撑开的瞬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雪花纷飞。
白发飘扬。
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十余位元婴邪修。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另一边。
天启城中的百姓,纷纷走出门。
他们惶恐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天上,一轮明月与一道猩红光柱对峙。
地上,血红的阵法纹路与漫天雪花交织。
压抑的气息笼罩着整座城池,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但,仍然能感到恐惧。
向锦几人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天启城中心处赶去。
只有向锦。
她跑在最后,脸上却不见丝毫担忧。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那轮明月。
望着那漫天的雪花。
望着那片与血祭大阵角力的清辉。
她跑在最后,步伐依旧从容。
可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却深深眯起。
里头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的凶光。
……
还不等他们赶到。
天上与地上血红色的大阵,骤然碎裂!
“轰——!”
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天塌地陷!
猩红的光柱剧烈震颤,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地面上的阵法纹路也同时崩解,血光消散,重新露出原本的土地!
紧接着。
纷纷扬扬的雪花也渐渐散去。
那轮明月缓缓隐去,重新没入白月幡中。
白月幡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一切,好似从未发生一般。
众人愣在原地。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恐怖的气息,终于消散了。
……
不多时。
待他们赶到天启城正中央时。
却只看到一片千疮百孔。
这一片近乎被夷为平地。
原本的建筑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地碎石与残垣。
地面上布满巨大的裂痕,深不见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尚未散尽的阴煞之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此时此刻。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具尸体。
尸体身着狱卒的衣服,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央。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与绝望。
他的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望着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
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绝望。
众人缓缓走近。
没有人说话。
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具尸体。
望着那些碎石。
望着那些裂痕。
望着这片被夷为平地的区域。
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
有人来过这里。
有人,做了一些事。
而那个人——
此刻不知在何处。
“严大哥——”
这里有条地道。
心思缜密的陈沉最先发现了那处隐蔽的入口。
它藏在一片倒塌的碎石后面,若非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那洞口黑漆漆的,往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严予墨当机立断。
“走。”
他挥手打开盖在入口上的碎石,率先朝洞内走去。身后,众人鱼贯而入。
不知走了多久。
通道很长,很暗,很潮湿。
脚下的石阶湿滑,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终于。
他们进入了监牢之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尸体。
他躺在桌子上,姿势扭曲,面色痛苦。身上穿着狱卒的衣服,与外面现场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可又不同。
他身上血腥气很重,即使已经死去,那股浓烈的煞气依旧萦绕不散。
指尖、嘴角,都残留着暗红的痕迹。
显然,这是一名邪修。
是邪修乙。
而外面那具尸体不同。
他身上并无血气。
那一刻,众人当即意识到什么。
一阵悲意,无声地涌上心头。
下一刻。
许云柔怒从心起。
她指尖掐诀,一团灵火自掌心燃起。
那火焰炽烈而灼热,带着她满腔的愤怒与悲凉。
“呼——”
灵火落下。
邪修乙的尸体,瞬间被火焰吞噬。
烧了个干净。
众人只是沉默。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阻拦。
火光跳跃,映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还是严予墨先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其他事情先放放。”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我们还是先找到初雨再说。”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随即,一路深入监牢之中。
可随着一路走来,他们也越来越沉默。
那些牢房,那些尸体,那些被冰封的面容。
一具,又一具。
一间,又一间。
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那些再也无法回家的人,那些——
越往前走,沉默越深。
……
忽然。
“谁!”
严予墨眼神凌厉地注视着前方,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剑锋直指黑暗深处。
众人也随之警觉,纷纷摆出战斗姿态。
“别动手!”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不一会,两男一女三人从阴影中走出。
他们都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那三人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寻常的布衣,身上没有邪修的气息。
只是面色憔悴,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你们是谁?”
严予墨将几人护在身后,冷声询问道。
剑锋依旧指着他们,却没有落下。
“我们是来找我们的同伴的。”
其中一名男子赶忙开口解释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焦急与期待。
“你们有没有找到一个假扮成狱卒的男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他就是我们的同伴。”
随即,他便开始解释起来。
“我们一开始注意到这里时,便开始谋划着救走这里所有人。”
他的语速很快,生怕严予墨不相信。
“于是,我们其中的一人,便使用秘法假扮成了一名邪修,混进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
“如今见事情也已经解决,出于担心,所以我们就想来找找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这次的失踪案,也是我们特意送给你们问道宗的。”
严予墨眉头一皱。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问道宗的弟子?”
那男子没有隐瞒。
“我们一直在留意你们。”
他的目光坦诚。
“从将信息送到问道宗起,我们就在暗中观察。昨日你们入城,今日分头调查,我们都看在眼里。”
严予墨沉默了一瞬。
这个说法,倒是合理。
他收起长剑,微微颔首。
那男子见状,这才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这位道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我朋友他……”
他身后,那女子也赶忙点头。
“对,对。”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哥他怎么样?”
“他没事吧?”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满是期待与祈求。
严予墨几人沉默了。
那沉默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三人的眼睛。
其实,他们说到一半,众人就已经相信了他们所说的。
他是他们的同伴。
他是来救人的。
他是——
“抱歉。”
严予墨低下头,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我们来晚了。”
那三人脸色一僵。
那女子的眼眶瞬间涌出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落下。
那两个男子愣在原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动作都僵住了。
良久。
还是方才和他们对话的男子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可以请道友告诉我们,他……现在在哪吗?”
看见严予墨他们的动作时,他们便早有预料。
只是,还是想从他们口中再确认一番罢了。
严予墨几人让出道路,指着他们来时的路。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直接通往天启城城中央。”
他的声音很轻。
“他,就在那里。”
那三人望着那条幽深的通道,久久没有动。
一时之间,他们却没有立即动身。
那男子忽然转过头,看向严予墨。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他,有帮到你们吗?”
他期待地询问道。
那女子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们。
那另一个男子,也定定地看着他们。
三人都那样期待地看着他们。
期待着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们的付出、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失去——
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答案。
严予墨望着他们。
望着那三双眼睛。
然后,他开口。
声音坚定。
“有!”
“一定有的!”
那三人闻言,那女子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可她也在笑。
那两个男子,一个别过头去,一个深深吸了口气。
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严予墨几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
朝那条幽深的通道走去。
脚步很慢。
却一步也没有停。
……
走远后。
几人的情绪依旧低迷。
那沉重的氛围,压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
严予墨强打起精神。
“大家再坚持坚持。”
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我们还没找到初雨。”
他顿了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正准备继续深入。
却见向锦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严师兄。”
她抬起头。
“阿雨给我传音了。”
她顿了顿。
“我们回去吧。”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许云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严予墨望着向锦,望着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那双此刻没有笑意的眼睛。
良久。
他点了点头。
吐出一个字。
“好。”
众人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幽深的通道中回荡。
一步一步。
渐行渐远。
走着走着,周围的坚冰也开始一点点消融。
那些冰封着尸身的寒霜,在她们走过之后,无声无息地化作清水,顺着地面缓缓流淌。露出其中“睡”得安详的人儿们——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还带着生前的惊恐,有的却出奇地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们的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靴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在幽深的通道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叩问。
忽的,他们想起那个男人。
那个死在出口处的、穿着狱卒衣服的、脸上写满恐惧的男人。
他那么胆小。
他那么普通。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
可他——
却那般勇敢地以身侍虎。
他做到了。
他撑到了最后。
只是……没能撑到回家。
“走。”
严予墨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身后所有人。
那目光坚定如铁,仿佛将所有的哀伤与沉重都压进了眼底深处,化作一簇不灭的火。
“我们——”
他顿了顿。
“带他们回家。”
带他们回家。
带这些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人,带这些再也无法迈出脚步的人,带这些再也无法——
回家。
听到他的话,几人怔怔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恍然,有哀伤,也有一点点被点燃的光。
还是冷朔月先接下他的话头。
“好。”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
“带他们回家。”
随即,陈沉也笑了。
那笑容灿烂,却带着泪光。
“对。”
他用力点了点头。
“带他们回家。”
许云舒没有说话,只是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许云柔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越方安和丹子落并肩站着,默默点头。
向锦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半大的孩子们。
看着他们脸上那坚定的神情,看着他们眼中那被点燃的光,看着他们——
她不禁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欣慰。
有感慨。
还有一丝——
“回家。”
她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她的目光,却好似跨过了时间与空间。
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看到了那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
看到了那个在望月城前,一日又一日,将那些死在城外的难民,一个一个,亲手送入土中的女孩。
那女孩没有哭。
那女孩没有说话。
那女孩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挖着坑,一遍又一遍地掩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从清晨到黄昏。
从黄昏到深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向锦收回目光。
望着眼前这些孩子们,望着他们眼中那同样的、想要带人回家的光。
她轻声感慨道。
“这世上老不死的还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