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帷幔被风轻轻拂动。
方才僵持的气氛沉沉地悬在半空,稍有动静便会打破这诡异的平静。
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不过瞬息,脸上便被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与无助掩盖。
他不愿再被这僵直的氛围折磨,决意先下手为强,脚下一动,两步便上前,屈膝跪坐在产屋敷耀哉身侧,原本隔着的安全距离骤然被打破,陌生人气息瞬间贴近,几乎要与身旁的人挨在一起。
双目失明的产屋敷耀哉本就身姿端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大腿上,周身是历经世事的温和从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还是让他下意识地蜷缩了拳头,向来淡然的神情里破天荒地泛起一丝无措。
他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能凭借愈发清晰的气息判断距离,本能地微微后仰上身,想要往后躲避几分,显然是不习惯这般突兀又亲昵的逾越之举。
不等他调整好姿态,少年微凉的双手已然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搭在膝头的手。
那双手纤细又骨感,指节分明却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一般,力道不算强势,却有一种近乎依赖的力道,牢牢攥着他的手掌不肯松开。
下一秒细碎的哽咽声便在耳畔响起,少年的声线本就清软稚嫩,带着未脱的孩童气,此刻哭起来断断续续,每一声抽噎都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像一只在寒风暴雨里流浪了无数日夜的流浪猫,终于寻到一处勉强避风的角落却依旧惶恐不安,垂着湿漉漉的眼眸,满身都是无依无靠的脆弱,让人根本生不出半分苛责之心。
产屋敷耀哉静静端坐,双眼虽无法视物,却能凭借耳畔的哭声甚至少年细微的动作,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他的模样。
听这声音不过还是少年的年纪,正是该被家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年岁,哭到动情处,尾音还不自觉地带着浅浅的撒娇意味,好可怜,直直戳人心底。
他心底轻轻一叹,有些不自在,他不由得暗自思忖:这孩子……是把他当成父亲了吗?
“呜呜……我真的不能晒太阳……只要被阳光照到一点点,浑身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疼又烫……”
柚埋着头,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轻轻颤抖,模样极尽委屈。
少年生得极是精致出挑,一头柔软蓬松的蓝发自然垂落,发丝泛着淡淡的琉璃般的光泽,像是被清冷的月光一遍遍浸染过,柔顺地贴在白皙修长的脖颈旁,随着他的哭泣轻轻晃动。
一双澄澈透亮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全然被泪水充盈,眼尾泛着淡淡的绯红,像是雨后初晴的澄澈碧空,又似山间未经沾染的清泉。
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沾着颗颗晶莹的泪珠,每一次轻轻颤动都有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泪痕。
他的肌肤是近乎病态的瓷白,细腻光滑得不见一丝瑕疵,衬得泛红的眼眶、微微抿起的浅粉色唇瓣愈发惹人心疼,整个人就像一件精心雕琢却被遗弃的玻璃娃娃,脆弱,又满身是颠沛流离的悲凉。
“他们都嫌弃我,说我是异类,是怪物……家人不要我,身边的人都欺负我,往我身上扔石头,骂我,赶我走……”
“我没有家,没有一处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只能等到夜深人静、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才敢出去找活干,做最粗最重的苦力,搬重物、洗脏物,拼尽全力才能换一口冷饭,勉强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满心的委屈与心酸顺着哭声倾泻而出,听得人鼻尖发酸。
产屋敷耀哉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天悯人的温和,带着能抚平世间所有伤痛的从容与温柔,缓缓开口安慰。
“我都听到了,孩子,你的苦,你的难,过去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吧。”
他的声音清润低沉,似春日里轻柔的晚风,一字一句,娓娓道来,自带一种让人安心沉静的力量,轻轻拂去少年心头的惶恐。
“这般年纪,旁人都在安稳中长大,不知世间疾苦,可你却要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挣扎求生,忍受排挤与欺凌,这一路定然走得万分艰难,受尽了委屈。”
他顿了顿,一直被少年握着的手轻轻抽出来,用极轻柔的力道一下一下拍着柚的手背,动作间满是安抚:“世间总有不公,总有人心凉薄,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却从未放弃求生,这般坚韧,已然比很多人都要难得。”
“你放心,往后不必再惧怕漂泊,我不知你此前经历了多少黑暗,但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你可以安身的地方。”
“你身上的苦楚,你的与众不同,从不是你的过错。在这里,没有人会轻视你,更没有人会抛弃你,你只管安心留下。”
耳畔是温柔到极致的安慰,手背是轻柔的安抚,柚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位鬼杀队主公身上萦绕着一种极其奇妙的力量,不浓烈,但温润绵长,让他紧绷的身心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面上依旧是委屈可怜的模样,这场表演,显然已经大获成功。
哭了许久,心力交瘁的倦意席卷而来,柚索性胆子大了起来,微微偏头,毫无顾忌甚至称得上大逆不道地,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枕在了产屋敷耀哉跪坐的大腿上。
就这样,睡一会儿就好,他是真的哭累了。
头顶很快落下温柔的力道,产屋敷耀哉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动作轻柔地抚摸着,仿佛对这逾越的举动毫不在意。
柚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许久,产屋敷耀哉偏头感受了一下,少年应该是睡着了。他依旧握着少年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动了动。
轻轻捏住少年软软的指尖,指腹细细地感受着少年的指尖,一点点摩挲着他的肌肤。
头发垂下挡住了产屋敷耀哉的大半个侧脸,他脸颊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深邃可怖。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光滑,柔嫩得不可思议,没有丝毫粗糙感,更没有常年做苦力、搬重物该有的厚茧,反而比被精心呵护的世家子弟还要娇嫩细腻。
产屋敷耀哉眼底多了一丝深意,心底却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
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轻抚少年发丝的动作依旧温和,握着少年的手的力道微微重了一分,看似平静的神情下已然泛起了层层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