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尚书,隔着御道对视,不敢插嘴。
户部和礼部的人站在左列,兵部和其他几部的人站在右列。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派系之分,此刻泾渭分明。
天子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扶手,像是在看一场戏。
天下万物,何不掌控于他之手。
“好了。”皇上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向周淮安:“周淮安,这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周淮安跪得笔直:“回陛下,臣以为,此案关键不在罗砚书家中藏了多少银子,而在那三十万两去了何处。”
“哦?”
“臣查过户部的账册,那三十万两是三年前三次拨出去的,名义是采购军需。”周淮安道,“可兵部的账上,并未收到这批军需。”
王贺年闻言,眉头皱起:“兵部从未收到过这笔银子。”
“这就怪了。”钱通慢悠悠道,“户部拨了,兵部没收到,那银子去哪儿了?周大人,你可得好好查查。”
周淮安没有理会他话你的刺,继续道:“臣追查这三笔银子的去向,发现他们被转到了三个不同的钱庄,之后又被人分批取出。取银子的人,持的是江南商号的印信。”
“江南商号?”天子的眼睛眯起来。
“是,臣查过那三家商号,发现它们背后同属一家。”周淮安抬头,“那家商号,叫盛隆号,五年前在京城开了一家绸缎庄,掌柜得叫沈福来。”
这个名字一出,钱通的瞳孔微微一缩。
孟绪的脸色也变了。
“沈福来?”皇上问,“此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臣昨日派人去拿他,却发现那绸缎庄两日前已经关门,沈福来不知所踪。”周淮安道,“不过,臣在他铺子里搜到了一本账册。”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太监快步走下丹陛,接过账册,呈到天子面前。
天子翻开,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沉下来。
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钱通垂着眼,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一脸惶恐地朝玉阶之下的恒王看了一眼,心中打鼓。
孟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一句话也不敢再言。
王贺年目光炯炯地盯着御座上的天子,脊背挺直,脸上一丝担忧也没有。
周淮安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良久,天子合上账册。
“钱通。”
这一声不高不低,钱通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一抖。
“臣在。”
“你来告诉朕,这三十万两你当真拨到兵部了吗?”天子怒将账册拍在身前的案桌上。
同时也朝恒王冷了一眼,像是要秋后算账。
满殿皆惊。
钱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陛下,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恒王站在玉阶之下,蟒袍玉带,面色如常。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看自己靴尖上的东珠。
他心中泛起冷意,含刀的目光暗暗朝箫屹渊射去,心中隐隐透着不安。
周淮安依旧跪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谁也没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来人。”天子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把户部尚书钱通,打入大理寺监牢,听候审问。”
“是。”侍卫们快步上前,架起钱通往外拖。钱通挣扎着喊冤,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殿门外。
天子站起身,看了恒王一眼,“退朝。”
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退朝。”
满殿官员跪伏于地,恭送天子离开。
等天子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众人才敢起身。
周淮安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尘。
萧怀偃因着自家父皇刚才的一个眼神,此刻更加心神不安,他冷冷地撇唇,朝箫屹渊道:“四弟,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王了吗?”
箫屹渊看着恒王略显得意的嘴脸,微微撇唇笑道,“时候未到而已,二哥何必着急。”
萧怀偃冷嗤一声,甩了甩衣袖,“二哥便拭目以待了。”
箫屹渊微微点头朝萧怀偃道:“二哥放心,四弟一定不会让二哥失望的。”
恒王正要抬脚下玉阶,皇上身边的公公便来了,他朝着萧怀偃躬身,嗓音尖锐道:“恒王殿下,陛下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闻言,萧怀偃心中那抹不安终于坐实,但他不会在箫屹渊面前露出一分惶恐的神情,也绝不叫箫屹渊看他的笑话。
萧怀偃看着传话的公公,“本王这就去。”
御书房内。
皇上喝了一口龙井也未掩下他心中的怒火,面前是周淮安呈上来账册,那账册右下方写着一个明晃晃的‘甫’字。
可这‘甫’字少一点,正在他那逆子惯常写字的习惯。
萧怀偃,字成甫。还是他出生时他亲自给他取的字。
传话公公将萧怀偃带到御书房门口,做出请的姿势,便侧身站在门外,萧怀偃自己走进御书房。
他一踏进御书房,后背便开始生寒,里面针落可闻。
桌案后,自家父皇正怒争着一双眸子看着他。萧怀偃往旁边瞅了一眼,屋内太监和宫女都被遣退。
见状,萧怀偃连忙跪在案桌前,“儿臣见过父皇。”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本账册也随之落在萧怀偃的头上,接着就是天子之怒:“逆子,是谁给你的胆子?”
萧怀偃捡起地上的账册,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他想狡辩,却知自己再怎么狡辩也是枉然。
他吓得伏在地上,“父皇明察,儿臣根本不知道此账册从何而来,儿臣也从未见过这本账册,定是有人诬陷于儿臣,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还儿臣的清白。”
“诬陷?”御案前的天子震怒,厉声朝他质问:“你写的字难道朕还不认识吗?”
萧怀偃自知狡辩无用,但想到他家父皇刚才在朝堂上已经知道此事,他选择私下叫他来御书房,定是想过轻饶他。
只要他认下并诚心认错,想必父皇也不会重罚他。
“父皇,之前都是儿臣鬼迷心窍,儿臣知错了,儿臣知错了。”萧怀偃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龙案前的天子看着他认错的模样,心底凉凉一片,眸底也涌现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现在知道错了,你贪墨那三十万两的时候你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龙案后的天子厉声喝道。
龙椅上的男人一脸失望地看着他,他的皇子,拥有大周尊贵的身份,丰厚的俸禄,却因为区区三十万两,贪墨到他的户部,真是有辱皇家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