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您怎么来了?”
贾政连忙躬身行礼。
贾母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贾宝玉身前。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宝玉那张煞白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
“我的心肝肉,吓坏了吧?”
贾宝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方才被父亲当众羞辱的委屈、愤怒、不甘,被满院子人围观时的难堪、羞耻、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扑进贾母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嚎啕大哭。
“老祖宗……老祖宗……”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发抖。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恐惧,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依恋——仿佛只要祖母在,他就还是那个被所有人宠着的宝玉,还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的孩子。
“好了好了,有老祖宗在,谁也动不了你!”
贾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婴儿。
可下一刻,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射出两道厉芒,直直刺向贾政。
“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打死我的宝贝孙子了?”
那声音不高,却让贾政浑身一震。
他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辩解道:“母亲,您不能总是如此惯着他!我今日不过是想让他学学他兄弟,沾沾恒儿的文气,他竟敢当众顶撞于我!此等孽障,若不严加管教,将来如何得了!”
王夫人在一旁也急忙帮腔,一边抹着泪一边上前劝道:“老太太,老爷也是为了宝玉好。您是没看见,方才宝玉那模样,当众顶撞父亲,这传出去……老太太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她说着,伸手想去扶贾母。
贾母却理也不理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去。
贾母的视线从贾政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院中众人。
最后,落在了贾恒身上。
那个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色平静。
方才那一场闹剧,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他没有得意,没有倨傲,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那样淡淡地站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贾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越看越满意。
这个孩子,不简单。
贾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贾宝玉。
“宝玉。”
贾宝玉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泪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的。
贾母指着贾恒,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父亲今日这话,虽然说得重了些,但道理却是不错的。”
此言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王夫人张大了嘴。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珠转了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连贾政自己,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他本以为母亲是来护短的,没想到……
最不敢置信的,是贾宝玉。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祖母,那个从小到大,将他捧在手心,无条件纵容他、偏爱他的老祖宗。
那个在他闯祸时永远护着他、在他挨骂时永远挡在他前面的老祖宗竟然会帮着父亲说话!
“老祖宗……”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那颤抖里,有震惊,有不解,更有一种隐隐的恐惧。
贾母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恒哥儿,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顺天府的案首。这是天大的荣耀,是咱们贾家几代人修来的福分!你身为他的哥哥,去沾沾他的喜气,学学他的出息,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去!就照你父亲说的,抓着你兄弟的衣角,好好沾沾这股文曲星的才气!”
轰!
贾宝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表情,却已经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法置信的茫然。
他的靠山,他的避风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那个从来都无条件护着他的老祖宗。
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不仅没有保护他,反而亲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了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深渊。
让他去抓贾恒的衣角?
让他像个乞丐一样,去讨要那所谓的“文气”?
让他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承认自己不如那个庶子?
不……
不!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叮!检测到贾宝玉遭遇信念暴击,精神世界崩塌,产生强烈绝望与怨恨!负面值+1500!】
【负面值+2000!】
【负面值+3000!】
……
系统的提示音在贾恒脑海中疯狂跳动,那数字一路飙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贾恒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妙啊!
老太太,您可真是我的神助攻!
【负面值+3500!】
【负面值+4000!】
……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疯狂刷屏,每一个数字都像最美的音符,在贾恒脑海里奏响一曲仙乐。
赚翻了。
真的赚翻了。
这一波下来,够他换多少好东西?够他请多少名师?够他买多少孤本?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可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个可怜虫走过来。
在贾母威严的注视下,在贾政逼人的压迫下,在满院子下人同情又鄙夷的围观下,贾宝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冷的,是怕的,是恨的,是绝望的。
他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木偶,迈开了僵硬的脚步。
一步。
那一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两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三步。
他看见那些下人们低垂的眼帘里,闪过的怜悯和鄙夷。
他看见王熙凤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他看见李纨把贾兰的头按得很紧。
他看见邢夫人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走到了贾恒面前。
那个与他同父同母,此刻却光芒万丈,衬得他如同阴沟里老鼠的兄弟面前。
贾恒淡淡的看着他。
这种淡然比任何嘲讽都更让贾宝玉难受。
他宁愿贾恒得意洋洋地嘲笑他,宁愿他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他。
那样他还可以愤怒,可以恨,可以告诉自己这个人有多讨厌。
可贾恒没有。
他只是那样淡淡地站着,仿佛贾宝玉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这才是最伤人的。
贾宝玉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手,白皙如玉,纤细修长,是那双从不沾阳春水、只会在内帷厮混的手。此刻,那只手却在剧烈地颤抖,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只颤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抓住了贾恒青衫的一角。
屈辱。
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那一刻,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恨不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贾恒,从来没有存在过。
【叮!负面值+5000!】
系统提示音响起。
贾恒垂着眼帘,感受着衣角传来的那一点点拉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贾宝玉,你真是我的福星。
贾政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胸中的那股恶气,总算是顺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对着贾母深深一揖。
“母亲深明大义,儿子佩服!”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随即,他转过身,面对着院中众人,朗声宣布:“好!今日双喜临门!恒儿高中案首,孽子也知悔改!此乃我贾家列祖列宗保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高了几分:“来人!开祠堂!我要亲率子孙,祭告祖先!”
。
管家们高声应喏,下人们飞奔而去。
有人去取香烛,有人去准备祭品,有人去洒扫祠堂,整个府邸都动了起来,脚步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贾政意气风发地走到贾恒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眼里满是赞许与骄傲。
“走!随为父去!”
他说着,便拉着贾恒,大步流星地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贾恒任由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贾宝玉还站在那里,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那只手还保持着抓衣角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泪痕。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