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一段时间。”
“您要住的话……”莉莉婭斟酌著措辞,“目前条件比较简陋,连像样的房子都没几间——”
“不用你操心。”
塞壬打断她,抬了抬下巴朝北边示意,“嘆息山脉那侧有个天然溶洞,靠地下水脉,湿度合適。我自己住。”
莉莉婭愣了一下。
“你不需要特意来照顾我,我也不会干涉你这边的事。”塞壬的语气平淡,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该怎么建怎么建,该怎么收人怎么收人。我就是……换个地方歇歇。”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莉莉婭没追问。
她又不傻。塞壬的宝库被她搬了个底朝天,连水晶球都顺走了,这笔帐到现在都没清算。对方这时候主动跑过来说要住——还顺手帮她拉了三百號人口——怎么看都不是单纯来度假的。
但眼下这个局面,她没有拒绝的筹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尊免费的神话级保鏢自己送上门,还自带乾粮不用伺候。
这种好事,傻子才往外推。
“行。”莉莉婭把嘴里的薄荷糖棒往左边一拨,“那您隨意,有什么需要让人传个话就行。”
塞壬嗯了一声,带著那两个人形侍从转身往北边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没了。
莉莉婭原地站了几秒,確认那股咸腥的气味彻底散乾净之后,才慢慢吐了口气。
身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赫拉走到她旁边,视线还落在塞壬消失的方向。
莉莉婭主动开口,“我没答应什么条件。”
“我知道。”
就两个字,然后赫拉转身往回走了。
莉莉婭看著那道黑色的背影,戒指上残留的温度不高不低,稳稳噹噹的。
没生气。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
——
接下来的日子,比莉莉婭预想的要顺利太多。
塞壬打过招呼的那批人,比预计来得更快。
第三天,第一拨散户就到了。十几个灰头土脸的魔族猎手,拖家带口地从嘆息山脉北麓绕过来,站在领地入口左看右看,跟进城务工的样子差不多。
伊芙琳的骷髏兵把他们拦在外头,露娜拿著登记册一个一个问名字、来歷、有没有案底。
莉莉婭站在仓库二楼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拨了下嘴里的糖棒,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对帐。
第五天,第二拨来了。这批人多一些,四五十个,里头混著几个矮人铁匠和一个瘸腿的药剂师。矮人进门先问有没有矿,药剂师进门先问有没有病人。
莉莉婭让露娜把矮人安排到西边的矿脉区,药剂师丟给伊莉丝去对接。
第八天,第三拨。
这拨人最杂,足足上百號。有从荒原流散过来的低阶魔族,有边境线上混不下去的半兽人佣兵,甚至还有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地精商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地皮租金。
莉莉婭坐在临时搭起来的行政棚里,翻著露娜递上来的登记册,发现人口已经突破了两百。
这个速度,比她原计划快了整整三个星期。
领地里的烟火气肉眼可见地浓了起来。西边的矿脉区传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北边的居民棚冒著炊烟,水渠里的水流声从早到晚没断过。多拉被安排去搬石头修外墙,嘴里叼著半块肉乾,干得还算卖力。
莉莉婭站在仓库顶上往外看的时候,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破地方真的有几分领地的样子了。
不过也就一瞬间。
因为正面繁荣起来的同时,她很清楚——这种新建的、防务薄弱的领地,放在魔界就是块肥肉。
谁都想咬一口。
——
露西是莉莉婭亲自从永夜宫调过来的。
理由很简单:这边需要一个算得清帐、管得住钱、还不会偷吃的財务主管。放眼整个永夜宫,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就露西一个。
卡米拉为这事跟莉莉婭扯了半天皮,最后被莉莉婭用“大公您亲自培养的人才,去新领地镀个金回来身价翻倍”这套鬼话给糊弄过去了。
露西到的时候,隨身就带了一个旧布包和一摞帐本。
莉莉婭安排她住在行政棚后面的石屋里,离仓库近,方便对帐。
露西谢了又谢,抱著帐本进了屋。
跟在露西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还跟著一个人。
克莱尔。
莉莉婭扫了她一眼。
这丫头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髮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手上的冻疮好了大半,但指关节上还残著茧子。整个人缩著肩膀,端著一只木桶,里头装著拖把和抹布。
清洁工的標配。
莉莉婭当初签的卖身契写得明明白白——终身清洁工,跟著露西走。露西调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这也是莉莉婭有意为之。
露西心软,有她盯著,克莱尔翻不出什么浪花。况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底层炮灰,扔在这种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新领地里,能跑到哪儿去
莉莉婭没多想,把这件事丟到脑后了。
她不知道的是,克莱尔进领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领拖把。
是数人。
石屋的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露西和克莱尔两个人。
露西把帐本摞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角落擦地板的克莱尔,“你今天话少。”
“没什么好说的。”
克莱尔低著头,手上的抹布在石板缝里来回蹭著。
她不敢抬头看露西。
每次看到露西穿著那身裁剪大胆的魅魔式短裙,踩著矮跟皮靴,嘴里说著“卡米拉大人要求的季度报表”之类的话,克莱尔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是一个牧师。
一个曾经在村口餵猪、被教廷选中、拥有纯正勇者血脉的人类少女。
现在给魔族算帐。穿魅魔的衣服。说魅魔的话。吃魔族的饭。
而且看上去……甚至还挺开心的。
克莱尔把抹布拧乾。
她没办法怪露西。
从她第一次在魅魔塔见到露西的时候,她就认定这个女孩是被掳走的、被洗脑的、被迫的。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给魔族当狗。
一定是被逼的。
一定是。
克莱尔把木桶拎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过窗外。
新领地的石板路上,几个矮人铁匠扛著工具箱往西边走,一队骷髏兵整齐地从仓库前经过,远处传来多拉撞碎石墙的闷响。
她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那个银髮女人。
莉莉婭。
克莱尔的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又鬆开。
她在魅魔塔的时候见识过这个女人的手段。
那种程度的怪物,不是她能对付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把这里的情报送出去。
克莱尔提著木桶往外走。路过行政棚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四下无人。
她从腰带內侧的夹层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石片。这东西是上个月从碎石领偷渡进来的,经过三道人手才到她这儿。
教廷的单向传讯石。
只能发,不能收。每块只能用一次。
她攥了攥石片,感觉那点残存的圣光微微发烫。
上次在永夜宫地下室,她亲眼看著两个八阶骑士的传送信標失效。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教廷已经放弃她了。
直到半个月前。
露西外出採购的时候,克莱尔在塔楼后巷的垃圾堆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裹。包裹里是两块传讯石和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继续。”
克莱尔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