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兔妖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
“那个陆长生,就是个没种的男人。九百年前,天狐大人孤身闯青云观,被他打成重伤,差点死在山上。要不是白梦圣皇亲自出面,向人族七大圣地施压,天狐大人早就没了。从那以后,天狐大人就恨上他了,每次去青云山,都是去找他报仇的。”
“报仇那怎么每次打,陆长生那廝一直不还手呢”
虎头妖不解地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
兔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听我奶奶说,他们俩以前啊,有过一腿。”
“什么!”
几个小妖同时瞪大了眼睛。
“真的!”
兔妖拍著胸脯说道。
“一千年前,陆长生还不是圣主,天狐大人也不是妖圣。他们俩一起在人间游歷了一段时间,形影不离。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陆长生就突然回了青云观,再也不肯见天狐大人了。天狐大人去找他,他不仅闭门不见,还出手伤了她。”
“不会吧……”
虎头妖挠了挠头。
“那陆长生也太不是东西了。天狐大人那么好看,他怎么忍心”
“谁知道呢。”
蛇妖嘆了口气。
“男人嘛,都是薄情寡义的。说不定是当了青云观的观主,看不上我们妖族了唄。”
“我看未必。”
一直沉默不语的熊妖忽然开口说道,“我听小道消息说,每次天狐大人去青云山,那个长生圣主都站在观主殿的屋顶上,看著她,一看就是三天三夜。只是从来不肯下来见她一面。”
“真的假的”
“那他为什么不见”
“装唄!故作高深!”
小妖们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一股冰冷刺骨的妖气,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压得整个落狐镇都喘不过气来。所有的小妖都脸色大变,连忙闭上嘴,跑到街上,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天空中,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为首的是一辆由九只通体雪白的白狐拉著的玉輦,玉輦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白雾,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车后缓缓摆动,美得如同幻境。
玉輦周围,跟著数千名穿著银白鎧甲的狐妖士兵,个个气息凛冽,杀气腾腾。
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著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天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天狐大人!”
“天狐大人的队伍!”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小妖们议论纷纷,脸上都带著敬畏的神情。
玉輦缓缓飞过落狐镇上空。
玉輦內,司璃静静地坐在上面。
她穿著一身长裙,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著。
容顏绝世,倾国倾城。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和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刚才酒馆里那些小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薄情寡义。
缩头乌龟。
故作高深。
这些词,她听了一千年。
也恨了一千年。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掛著的一个小小的狐狸面具,面具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这是一千年前,陆长生送给她的。
中元节的夜晚,烟花漫天。
那时候的他,眉眼清俊,笑容乾净,像个不染尘埃的少年。
可是现在呢
他成了高高在上的长生圣主,住在云雾繚绕的青云山上,不问世事。
而她,成了威震九州的青丘天狐,守著空荡荡的天狐宫,等了他一千年。
一千年。
三十万六千五百个日夜。
她每隔百年,就会去一次青云山。
她站在山脚下,对著那扇紧闭的山门,喊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从日出,到日落。
从春天,到冬天。
可是,那扇门,从来没有为她打开过。
那个人,从来没有出来见过她一面。
司璃闭上眼,一滴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那个狐狸面具上,瞬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跡。
罢了。
够了。
一千年的等待,够了。
一千年的执念,也该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传令下去。”
她冷冷地说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调转方向,去青云山。”
“圣主。”
旁边的侍女涂月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们三天前刚从青云山回来。您……”
“我知道。”
司璃打断她。
“我要最后去一次。”
“我要亲口告诉他,我要嫁人了。”
“我要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出来见我。”
涂月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跟了司璃九百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天狐圣主心里的苦。
玉輦调转方向,划破长空,向著东方的青云山飞去。
青云山,依旧是千年前的模样。
云雾繚绕,仙气飘飘。山脚下的溪水潺潺流淌,山上的松柏鬱鬱葱葱。
只是,当年那个小小的青云观,如今已经变成了威震九州的青云圣地。
山门高大巍峨,上面刻著青云圣地四个大字,笔力苍劲,气势恢宏。
司璃的玉輦,停在了青云山门前。
她从玉輦上下来。
风,吹起她的白色长裙,吹动她的长髮。她的身影,在巍峨的山门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陆长生!”
“出来见我。”
山门內,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回应。
司璃站在那里,静静地等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门,依旧紧闭。
司璃笑了。
笑得无比淒凉。
“陆长生。”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一千年了。”
“我来这里,来了十次。”
“每次,你都闭门不见。”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躲著我”
“当年,是你说的,最多一年,就会下山来找我。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去看西域的雪山。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
她的声音,在空中迴荡。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司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好。”
“既然你不肯出来见我,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答应了白梦圣皇的求婚。”
“三个月后,我与他,將在天梦虎境举行大婚。”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纠缠你。你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我司璃,再也不会踏入青云山一步。”
“再也不会,来找你陆长生。”
说完,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最后一次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在等。
哪怕,只是门开一条缝。
哪怕,只是他说一句“別走”。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山门內,依旧死寂一片。
仿佛,这座山,这座圣地,根本就没有人。
司璃的心,彻底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猛地转身。
“我们走!”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眾狐妖士兵连忙跟上。
玉輦缓缓升空,带著司璃,消失在了天际。
直到玉輦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少女,探出头来,看著司璃离去的方向,重重地嘆了口气。
正是沈知意。
如今,是青云圣地的长老。
她转身,向著圣地深处走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宫殿,来到最里面的一座偏殿。
这座宫殿,名叫司璃殿。
是陆长生亲手建造的。
一千年了。
宫殿里的一切,都保持著一千年前的样子。
院子里种满了梔子花,那是司璃最喜欢的花。
每天,都会有弟子按时浇水、修剪。
床头的锦盒里,放著那个黑色的狼首面具——那是当年司璃送给陆长生的。
陆长生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黑色道袍,头髮发白,像雪一样。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就像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深邃,此刻正望著窗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温柔。
“师兄。”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陆长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她走了。”
沈知意继续说道。
“三个月后,她要和白梦圣皇大婚。”
陆长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点了点头。
“嗯。”
“师兄!”沈知意终於忍不住了,大声说道,“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你明明那么爱她!你明明每天都在想她!你为什么就不能出去见她一面为什么就不能跟她解释清楚”
陆长生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脸上,將他的白髮染成了金色。
“解释”
他苦涩地笑了笑。
“解释什么”
“解释我当年为什么不见她解释我为什么打她那一掌解释我这一千年,为什么一直躲著她”
“知意,你不懂。”
“我不懂”
沈知意红著眼睛说道。
“我怎么不懂我看著你一千年了!我看著你每天对著她的面具发呆!我看著你每次她来,都站在这里看她三天三夜!我看著你一夜白头!我看著你被折磨得生不如死!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她不知道啊!”
“她以为你变心了!她以为你恨她!她恨了你一千年!也等了你一千年!”
“你就忍心让她带著这个误会,嫁给那个白梦老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