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静了一瞬。
两个小宫女低著头,肩膀在微微发颤。
送酒来的太监把托盘往苏静言面前推了推,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是替太后办成了事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苏姑娘。”
老嬤嬤的声音不紧不慢。
“时候不早了。”
苏静言平静的把手伸向那只酒壶。
老嬤嬤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被赐死的人,各种反应都有。
有人哭喊著求饶,磕头磕到脑浆都溅出来。
有人瘫成一团泥,连站都站不起来。
有人骂,骂太后,骂皇帝,骂生下自己的爹娘。
也有人面如死灰,一口气喝下去,死得乾脆利落。
但没有人像苏静言这样,端起酒壶的动作像端起一杯刚沏好的茶,心平气和。
太监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老嬤嬤一眼。
老嬤嬤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静言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走不掉。
她仰头,將杯中鴆酒一饮而尽。
她伸出手,端起酒壶,在太监惊愕的注视下,仰头饮尽。
毒酒入喉,体內的灵力自行流转,將毒液包裹、消解。
她的身体早已不受凡毒侵蚀。
可她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搅得她不得安寧。
从挡刀那一刻起,从他在月光下说朕会护住你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自己心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她需要停下来,需要离开这座宫城,需要想清楚自己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所以,就让苏静言在这一刻死去吧。
她缓缓倒在榻上,闭上眼睛,呼吸渐弱,面色苍白如纸。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是慕容煜。
他跑得很急,很急。
常安跟在他身后,举著伞,根本追不上他,那把伞在他后头摇摇摆摆,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一样。
慕容煜跑过宫道,跑过迴廊,跑过那片被雨滴打得东倒西歪的芍药花丛。
他的膝盖上还沾著慈寧宫外那片青石板上的泥,额上的血痂被雨水重新泡开,一道淡淡的血痕顺著眉骨往下淌。
他撞开静心苑的院门时,撞上了那个手捧空托盘的太监往外走。
太监看见他,脸一下子白了,扑通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慕容煜看著他手里的空托盘,以及托盘上那只白玉壶和壶嘴那一圈淡淡的酒渍,心中一惊,忽然间,感觉有人在他的胸口狠狠砸了一拳。
“滚开!”
他一脚踹开那个太监,衝进静心殿內。
殿內烛火昏暗,老嬤嬤正在等待苏静言的死亡。
看见慕容煜衝进来,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跪下去,低著头,一言不发。
慕容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榻上。
苏静言躺在那里。
他扑到榻边。
她的手尚有余温。
他把她抱起来,抱得死紧:“苏静言!你醒醒!”
怀里的人睫毛微颤,眼睛缓缓睁开。
他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还没有死。
然而,下一刻,更大的恐惧攥住了他。
他抱著她,浑身都在发抖,想问她有没有事,想叫太医,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苏静言看著他,看著他额上磕破的伤口,看著他眼里来不及褪去的绝望和刚刚燃起的庆幸。
她心中忽然痛了一下,以至於原本的想法竟是有了动摇,她缓缓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额上的伤口,声音嘶哑:
“疼不疼”
慕容煜握住她的手:
“不疼。”
烛火將苏静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著慕容煜,心里那座用千万年孤寂垒成的墙,好像轰然间塌了一角。
只是……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的道心真的会有所动摇。
她闭上眼,身体开始发冷,呼吸渐弱。
她的真身缓缓从这具躯体中抽离,立於九天之上,冷眼看著下方。
慕容煜抱著她,一动不动。
他逐渐感觉不到怀中娇躯的呼吸声。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
苏静言“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吹过了皇宫的每个角落,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慈寧宫里,檀香烧得正旺。
太后靠在软榻上,不紧不慢地拨著手里的珠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后宫里死上个人,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下方,赵贵妃端著茶盏,嘴角那一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死了。
那个碍眼的女人终於死了。
“啪。”
一声轻响,赵贵妃手里的茶盏滑了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並不是因为她失態,而是门口出现的那个人影,让她浑身都嚇了一跳。
殿门不知何时开了,夹著雨意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暖香。
慕容煜就站在那里,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白衣,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怀里还抱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也穿著一身素白,闭著眼,没有一丝生气。
正是苏静言。
他……他竟然抱著一具尸体进了太后的寢宫!
“陛……陛下......”
赵贵妃嚇得嘴唇发白,刚要尖叫,就被一道视线扫过,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慕容煜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照不进殿內半点光亮,只有一片死寂。
他谁也没看,径直抱著怀里的人,走到了暖阁最里面。
太后仍靠在榻上,手里还捏著那串珠子。
她看见慕容煜怀里的苏静言时,眼神稍稍波动了一下,很快便又恢復了平静。
她甚至没放下手里的珠串。
“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冷声道。
慕容煜没答话。
他走到软榻前,当著太后和赵贵妃的面,弯下腰,轻轻地,把苏静言的“尸体”放在了那张专属於太后的凤榻上。
那张凤榻,铺的是苏州五彩鸞鸟锦缎,枕边熏的是安神用的极品沉水香。
除了龙床,整个大胤,就数这里最尊贵。
现在,上面却是躺著一个死去的敌国质女。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简直就是在用最无声的方式,打太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