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吐露什么机密。
“大胤北州粮道的孙氏,近年仗著是太后娘家的远亲,没少干涉地方政务。他们……他们这些年给太后的慈寧宫,明里暗里进献了多少財物,臣……臣手中有帐!”
说完,他从怀中最贴身处,又掏出了一本更小的,用油布包得紧实的册子。
这,才是他今日用来保命的真正筹码。
这本帐册,最终並未出现在朝堂之上。
慕容煜只是收了下来,然后让赵崇退下了。
从那天起,赵崇在慕容煜面前,再也没叫过一次穷。
每次奏对,都条理清晰,数据翔实,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一个昏聵的老臣,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的铁算盘。
国库的亏空,也在半月之內,被不动声色地填补了大半。
慕容煜清楚,他手中的这把武器,第一次开了刃。
而为这把武器磨出锋芒的人,此刻正在冷宫的偏殿里,迎著初冬的寒风,静静地吹奏著一首无人能懂的曲子。
……
户部尚书赵崇的倒戈,效果立竿见影。
当慕容煜再次坐上龙椅时,他能感觉到,朝堂之上那股属於太后的、铁板一块的势力,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些以往从不敢正眼看他的中立官员,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而那些太后一系的臣子,虽然脸上依旧掛著倨傲,但目光深处,却藏著一丝警惕。
嗯。
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武將队列中走出,手持玉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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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侍郎沈冲。
朝中有名的硬骨头,死脑筋。
“臣,有本奏!”
声音如钟,在大殿中嗡嗡迴荡。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太后一系的官员们,嘴角已经开始浮现看好戏的冷笑。
沈冲这个愣头青,今天又要咬谁
“讲。”
慕容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北州粮道,为阳穀孙氏一手把持,中饱私囊,貽误军机!”
沈冲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
“自孙氏接管粮道三载,运往前线的粮草,號称百万石,实到不足三十万!路上损耗竟高达七成!天下哪有运一石粮、耗三石粮的道理!”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北州粮道是肥差,人尽皆知,但谁也没想到,竟会糜烂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贪墨,这分明是在挖大胤的根,喝边关数十万將士的血!
“肃静!”
大太监常安尖著嗓子喊了一声,大殿才重新安静,只是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吏部尚书卫明。
阳穀孙氏的大夫人,正是卫明的亲堂妹。
弹劾孙氏,就是在打卫家的脸,更是直指太后。
慕容煜面色沉静,目光缓缓落在了户部尚书赵崇的身上。
“赵爱卿,可有此事”
殿內气氛瞬间凝固。
赵崇掌管户部,粮草调拨都经他的手。
他若想和稀泥,一句帐目繁杂,尚需核查,就能把这事拖上一年半载,最后不了了之。
以往,所有针对太后一系的弹劾,都是如此收场。
赵崇走出队列,对著龙椅深深一拜。
他没有高声辩解,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吐出四个字。
“此事,宜查。”
轰!
这四个字,比沈冲的弹劾更具分量。
它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崇,这个在朝堂上当了十年泥鰍的老狐狸,竟然没有推諉!
他站队了!
慕容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一个此事宜查!”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
金色的龙袍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一股属於帝王的威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了整座大殿。
“传朕旨意!命禁军统领周恆,协同大理寺、督察院,即刻彻查北州粮道一案!凡有涉案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旨意落下,满朝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竟然真的下旨彻查还点了禁军统领周恆
孙氏背后站著的是卫家,是太后。
周恆更是太后的远房外甥。
这旨意,谁敢接
这案子,谁敢查
人人都断定,这道雷声大雨点小的旨意,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离开这座大殿后,便石沉大海。
然而,所有人都错了。
三日后,一则消息如投石入湖,在京城掀起巨浪。
禁军统领周恆,因贪墨军餉,以次充好的罪名,被下了天牢!
紧接著,不等眾人回过神,另一则消息接踵而至。
由周恆一手提拔、掌管北境粮道的孙氏一族,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所有核心人物尽数下狱,查抄出的贪墨银两,竟高达三百万两之巨!
整个朝堂都看傻了。
周恆是太后安插在禁军中的头號心腹。
现在,他因为贪墨军餉被关了进去。
而他贪的,恰恰是孙氏孝敬给他的那一笔钱!
用太后的人,去查太后的人,最后脏水全泼在自己人身上,让太后连发作的藉口都找不到。
这盘棋下得太过漂亮,让所有旁观者不寒而慄。
没人知道,那道本该石沉大海的旨意,是如何绕过了太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精准送达的。
也没人知道,扳倒周恆的那份关於他私吞军餉的铁证,又是从何而来。
只有大太监常安,在看到结果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清楚记得,这三天里,陛下每晚都在偏殿坐到深夜,直到更鼓敲过四遍才回宫。
而每次从那座冷宫出来,陛下眼中原本的迷茫与鬱结便会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明的决断与杀伐之气。
那个看似与世无爭的质女,仿佛身处棋局之外,却主宰著每一颗棋子的生死。
粮道之事尘埃落定后不久,慈寧宫的懿旨便到了御书房。
太后召见。
慕容煜清楚,这一关,终究躲不过。
慈寧宫內,檀香裊裊,暖意融融。
太后斜倚在铺著厚厚锦垫的软榻上,端著一盏参茶,神態雍容,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慕容煜恭敬地行礼请安,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母后。”
“嗯。”
太后应了声,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没有提孙氏,也没提周恆,仿佛那场掀翻了半个朝堂的风波,只是一阵拂过水麵的微风。
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慕容煜感觉呼吸都快凝固时,太后终於开口。
“哀家听说,冷宫那个北朔来的质女,笛子吹得也不错。”
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閒事。
慕容煜的心臟却猛地一跳。
“改日让她来慈寧宫,也为哀家吹上一曲,解解乏闷。”
慕容煜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回母后,儿臣只是……偶尔去听听曲。”
“听曲”
太后终於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
她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听曲也好,只是別听出別的心思就行。”
“你是皇帝,她是质女。她的身份是什么,她的用处是什么,不用哀家再提醒你一遍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慕容煜的后心。
这是警告。
慕容煜从慈寧宫出来时,后背一片冰凉,秋日的风一吹,寒意彻骨。
他明白,自己所以为的隱秘,在母后那双眼睛里,早已无所遁形。
太后的反击,比慕容煜想像中来得更快。
“臣有奏,请陛下早日选妃立后,绵延皇室血脉。”
几日后的朝会,御史大夫忽然出列,声泪俱下道。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大半个朝堂的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