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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操和罚站折腾完,已经是巳时了。学生们被带进教室,开始第一堂文化课。
教室不大,二十张课桌排成四排,每张桌上放着一套笔墨纸砚。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四个大字——读书明志。
萧战站在讲台前,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几本线装书,是科学院新印的教材,封面上写着历代纨绔败家录,是三娃花了三天时间从史书里摘编出来的。
今天的课,讲一个故事。萧战翻开书,念了一段。西汉时期,有个权臣叫霍光,权倾朝野。他死后,他的子孙不学无术,骄奢淫逸,欺压百姓,最后被满门抄斩。霍氏家族,从巅峰到灭族,不到十年。
他把书合上,目光扫过教室。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朱耀祖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直直的——不是因为他想听,是因为他怕再被罚站。他的毛笔挂在笔架上,墨汁还没磨浓,像一滩稀释了的黑芝麻糊。
因为子孙不成器。萧战自己回答了。霍光的子孙,跟你们一样。家里有权有势,不缺钱不缺人,缺的是规矩、是敬畏、是吃苦的经历。他们以为天塌下来有人顶着,结果天塌下来的时候,第一个砸的就是他们。
教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不是咒我们吗?
谁说的?萧战抬起头。
教室里安静了。朱耀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同学一个个低着头,像被寒风吹过的麦子。
敢说不敢认?萧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沉默了几息,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颤巍巍的学生举起了手。是钱多多。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粉红到深红,像一只正在被煮熟的虾。萧……萧国公,是我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故事听着挺吓人的……跟话本里的鬼故事似的……
萧战看着钱多多那张圆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吓人?对,就是吓人的。吓唬你,让你记住——不学无术,骄奢淫逸,欺压百姓,下场就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这八个字,你给我抄一百遍,明天早上交。抄不完不许吃早饭。
钱多多的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低下头,翻开本子,拿起毛笔,开始抄。他的手在抖,纸面上第一个不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迷了路的蚯蚓在找家。
朱耀祖坐在前排,听到一百遍三个字的时候脖子僵了一下。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张没抄完的班规,昨晚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哭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发现那十条班规加起来比《论语·学而篇》还长,而且《论语》他也没背过。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纸已经皱巴巴的了,墨迹被汗洇开了几处,严禁说脏话的脏字糊成了一团,旁边是他用眼泪晕开的另一个小墨团,不知道本来想写什么。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最深处,摸起来整个口袋都像鼓着一包未愈的伤口。
孙玉成坐在朱耀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是你还没抄完?朱耀祖没有回应,下巴绷成一道固执的弧线,像一头不肯低头的驴。
周文斌坐在第三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聚成饱满的圆珠,摇摇欲坠。他没有落笔,目光穿过窗外那堵碎瓷片墙,不知道在看什么。赵天赐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姿势标准得像一个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的老学员,腰背挺直,纸面干净,一个字都没写——他在等,等别人先动笔,他再决定怎么抄最快。
萧战讲完故事,开始提问。谁能说出三个历史上因为骄奢淫逸而败家的例子?
没有人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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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耀祖。
朱耀祖猛地抬起头,像被点名的小学生从梦里惊醒。啊?我?
对,你。
朱耀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把从小到大听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翻了个遍。呃……商纣王?酒池肉林那个。还有……还有秦始皇?修长城修得老百姓造反了。
秦始皇不算。萧战说,秦始皇是有功有过,而且他不是败家,是用力过猛。再说一个。
朱耀祖想了半天,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清晨的露水挂在叶子上。隋炀帝?开运河那个?
萧战点点头。还行,至少知道三个。坐下。以后少去茶楼听书,多看看书。茶楼里的故事,十句有八句是编的。
朱耀祖坐下的瞬间松了口气。他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颤,不全是害怕,是憋的——抄班规抄出来的腰酸背痛还在肌肉里没散干净,每一下心跳都在小腿肚子上敲一次鼓。
课堂继续。萧战从霍光讲到石崇,从石崇讲到贾似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部败家史、一部覆灭记。他讲得不快,但每个故事都像一把小刀,在学生们的心口上剜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吃了半生不熟的柿子,涩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翻涌着在食道口打转。
坐在窗边的李思齐一直在记笔记。他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页纸的右下角都标注了日期和天气——正月十七,晴,微风寒。他在霍光的名字孙不教,十载而亡。警之。
坐在他后面的钱多多还在抄那八个字,不学无术写了三十几遍,骄奢淫逸写了二十几遍,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了。他一边抄一边嘀咕: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国公府抄这个,估计得感动得哭……
课间休息的时候,朱耀祖趴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班规纸,继续抄。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了酒的老鼠在纸上打滚。第一行写到严禁说脏话,他把脏字写成了赃,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划掉重写,划掉的地方涂成一团黑,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周文斌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纸,嘴角抽了一下。你写的是班规还是天书?这个字念什么?
朱耀祖头也不抬,念赃。不,念脏。我也不记得了。反正差不多。赃话……听起来好像更脏。
周文斌没再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摊开自己的本子,第一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他在思考人生。
孙玉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墨汁甩了几滴在桌面上,像几颗黑色的星星。他看着朱耀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哭了?
朱耀祖的肩膀僵了一下。没有。
那你擦什么眼睛?
灰迷了眼。
孙玉成把毛笔放下,没有再问。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默默推到了朱耀祖手边。手帕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据说是他绣的——虽然没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