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亥时(晚上9点多),城外的鼓声停了快一个时辰。
“明日天亮,代军总攻。”
赵牧说完这句话,议事厅里没人接话。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甩在墙上,黑乎乎一片。
三天前,议事厅里坐满了人,两边各一排,挤得转身都难。现在,空了一半。那些空位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人没回来,位子就空着。
林昌盯着地图,右手指节敲着案沿。咚咚咚。声音不大,但议事厅太安静了,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锤子敲骨头。
副将憋不住了:“那就夜袭。趁黑摸进去,能烧多少烧多少。”
林昌摇头:“赵彬是宿将。大营外围挖了壕沟,鹿角排了三层。斥候探过了,巡哨一炷香换一班,空隙不到半盏茶。”
“那怎么办?等死?”副将憋出一句。没人回答。
副将坐在林昌右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他对面的将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靠墙站着的那个一直在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像吞石头。
赵牧盯着地图上的代军大营,拇指敲太阳穴。敲了七下,停了。
“袭营是送死。但我们可以烧粮仓。”
副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嗒掉地上。他没捡,盯着赵牧,嘴张着,忘了合上。
……
“粮仓?在大营后面,怎么过去?”
赵牧走到地图前。地图是牛皮缝的,边角卷起来了,被汗和血泡过好几回,有些地方字迹都花了。代军大营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圈,圈外头画了几道杠,是壕沟和鹿角。粮仓的位置在北边,画了个小方块,方块旁边打了个问号。
赵牧手指点在代军大营的位置,往北划了半寸。
“粮仓在这儿。不在大营里面,在北坡背后。三面是崖,只有一条路上去。赵彬大概觉得崖壁爬不上人——但蒙烈试过了,能爬。”
“蒙烈?”林昌抬头。
“他上次去侦查,带了十一个人。爬上去五个,发现崖壁上有石缝,能抓手。”
林昌盯着地图,手指停在空中。“你怎知道?”
赵牧朝门口偏了偏头:“人就在外面。你可以问他。”
林昌没说话。
赵牧敲着地图上粮仓的位置:“代军三万人,每日消耗三百石粮草。烧了粮仓,他们不战自乱。”
“烧不了呢?”副将问。
“烧不了,也得把动静闹大。代军乱了,城头就能喘口气。”
副将看着地图,皱眉:“爬崖?大晚上爬崖?摔下来怎么办?”
赵牧看了他一眼:“摔下来死。不爬,明天城破也是死。你选哪个?”
副将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我选活着。”
“那就闭嘴。”
旁边一个将领没忍住,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
“有几成把握?”林昌问。
“三成。”
林昌盯着他,眼睛没眨。“三成就赌?”
赵牧迎着他的目光。“不赌。”他停了一下。“十成死。”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议事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林昌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兴奋,是认了。
“可行。”他说,声音发涩。
白无忧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拇指摩挲着扳指,转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扳指上全是汗。
“谁去?”林昌问。没人说话。副将低头,其他将领低头。林昌一个个看过去,没人接他的眼神。
“我去。”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蒙烈站在议事厅门口,右胳膊上缠着布条,左手里握着那把断刀。
天黑时他刚回来,右胳膊是翻崖时蹭伤的,皮肉翻出来,骨头没断。青鸟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蒙烈走到长案前,断刀往桌上一搁,刀身碰在木头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右手撑着案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扫过每一个将领。扫到谁,谁低头。没人敢跟他对视。
“你受伤了。”林昌说。
“死不了。”
蒙烈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稳。
“我带人翻崖。给我二十个人,挑最能爬的、最能打的。人多了反而坏事。”
林昌看着他:“二十个人,能回来几个?”
蒙烈没回答。他看了赵牧一眼。赵牧靠在柱子上,没说话。
蒙烈转头对林昌说:“粮仓烧了,城就保住了。回不来也值。”
蒙烈站在门口,听了赵牧的计划,没说话。但他握断刀的手松了半寸——不是不怕了,是觉得这事能成。
……
赵牧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蒙烈面前。
“烈哥。”
蒙烈愣了一下。全邯郸只有赵牧这么叫他。
“上次烧粮,虽然没烧成,但赵彬肯定加了守军。现在至少五百。二十个人不够。”
“二十个人点火够了。”蒙烈说,“火一起,他们就乱了。乱了就不看粮仓了,光顾着救火。”
赵牧盯着他看了两秒。
“带三十个人。分两批。第一批翻崖点火,第二批等火起了再冲进去。火油带上,越多越好。”
蒙烈点头。
赵牧转头看林昌:“给他三十个人。最好的。”
林昌咬牙,点了头。“好。”
***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往门口挪。议事厅散了。将领们往外走,没人说话。蒙烈走在最后。
赵牧叫住他。“活着回来。”
蒙烈没回头。“知道了。”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人已经走出去了。
赵牧靠在柱子上,拇指敲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只有他敲太阳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城外,代军的鼓声停了。
今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