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曹史屈通,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赵牧站在堂中,话音落地时,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
白无忧坐在主位,拇指按在玉扳指上,没转。冯劫坐在监御史的位置上,左手搭着剑柄。堂外站着两排郡尉府的兵,甲叶子在日光下晃眼。
屈通被两个兵押进来,双手绑在身后,袍角拖在地上,扫起一层灰。兵按着他肩膀,让他跪在堂中。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
萧何跟在赵牧身后,怀里抱着一摞竹简,压得胳膊往下沉。陈平走在最后,铜钱在指间翻了个花,收进袖子里。
赵牧从萧何怀里抽出一根竹简,举起来。竹简上沾着血,干透了,发黑,封皮上盖着代地的火漆印。火漆印裂了一道缝,像张开的嘴。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有你亲手写的字——‘邯郸郡功曹史屈通谨呈’。笔迹已让文无害验过,与你平日的公文一般无二。”
屈通跪在地上,盯着那根竹简,脸上的血色褪了。从额头往下,一路白到下巴。
“拿给他看。”白无忧开口。
赵牧递过去。屈通双手被绑,接不住,竹简掉在砖上,滚了两滚。他低头看,看了三息,嘴角忽然往上翘。
“哈哈哈——”
笑声在正堂里炸开。炭盆里的火被震得晃了晃,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砖地上,灭了两颗。
“笑什么?”冯劫站起来。
屈通不答,笑够了,盯着赵牧:“你以为赢了?”
蒙烈从堂外走进来,站在屈通身后,手按在他肩上。没踹,只是按着。屈通的肩膀往下沉了沉,膝盖钉在砖上,起不来。
冯劫走到屈通面前,低头看他。屈通的脸仰着,嘴角还挂着笑,露出半截牙齿。
“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他白忙一场。”屈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冯劫看了他三息,转身回到座位上,没再说话。
赵牧走到屈通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送出去的情报,我们截了一部分。剩下的,够你定罪了。”
屈通的眼珠子动了动,从赵牧脸上移到地上的竹简。竹简上沾着血,封皮上的火漆印裂着缝。
“三年前你刚到邯郸,代地那边就有人跟你接头。你送出去的情报,大部分是假的——你主子故意让你送假的,好让所有人信你。这盘棋,你主子下了三年。”
屈通的喉结滚了一下。
“等你站稳了,再送真的。那批真情报,我们截了七成。”
屈通猛地抬头,脸撞上赵牧的膝盖。鼻血淌下来,滴在砖缝里,把嵌在缝里的一根枯草屑染红了。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发红。
“你只是颗棋子。”赵牧站起来,转身走到白无忧案前,“郡守,屈通通敌叛国,按律当腰斩。”
白无忧的拇指从扳指上抬起来,磕在案上,脆响。
“拿下。”
蒙烈把屈通从地上拽起来。屈通的膝盖弯了,站不直,被拖着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扭过头,满脸是血,冲着赵牧喊——
“赵牧!公子嘉不会饶了你!”
赵牧没回头。
屈通被拖出去了,声音越来越远,在院子里拐了个弯,断了。
堂里又安静了。冯劫站起来,走到赵牧身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白无忧从案后站起来,扳指磕在木案上:“散衙。”
萧何抱着竹简走出正堂,跨过门槛时呼出一口气,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陈平从后面赶上来,从他怀里抽走一半竹简,自己抱着。
“萧兄,走那么快干什么?”
“回去整理口供。”
“屈通还没画押呢。”
“先把证据理出来。”萧何步子没慢。
陈平小跑两步跟上:“你腿抖什么?”
“没抖。”
“那裤腿怎么在晃?”
萧何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瞪他:“你盯着我裤腿看干什么?”
陈平把竹简往上托了托,一本正经:“怕你摔了,把我的那半也摔地上。这要摔散了,咱俩得重新理一遍,明天都下不了衙。”
赵牧从两人身边走过,步子不快。萧何抱着竹简追上去:“大人,那批真情报——”
“截了七成。”赵牧没停步。
“那剩下的三成——”
“够他定罪了。”赵牧停下来,看着天边的云。云从西边涌上来,灰蒙蒙的,压着城头。
他想起白无忧按在扳指上的拇指。那枚扳指跟了他四十六年,今天没转。不是不焦虑,是到了该停的时候。
封侯的路还长。屈通只是第一步。
“走了。”赵牧收回目光,“回去理证据。明天还有司马季和雍弧要审。”
萧何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陈平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萧何的肩膀:“走了。再站下去,天黑了。”
院子里,那条红线从正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风从门外灌进来,把线头上的灰吹散了。砖缝里那根草屑还泡在血里,红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