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弧宅邸正堂,香炉里的烟直着往上飘。
霍老七跪在地上,额头压着砖缝,脊背挺得很直——不是不怕,是怕被看见脸上的表情。堂上坐着雍弧,左手边是端木昌。雍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在堂上响得很清楚。
“码头那边,什么情况?”
“从昨天开始,码头上多了生面孔。”霍老七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之前以为是巡查,没在意。今天赵牧在郡衙门口当众点了码头的名,我才知道是冲着我来的。有一批货被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出来,但人吓住了,不敢接活。”
“损失多少?”
“一天,三十金。”
雍弧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搁下。
端木昌捻着山羊须,眯着眼看霍老七。他穿半旧绸袍,拇指上戴着学徒时留下的红铜顶针,在袖口边上反着一点光。
“老七,你那码头上的郭有财,背着你自己接了代鸮的活。”
霍老七身子一僵,额头从砖缝上抬起来,又压下去。
“这事你不知道,但赵牧查出来,他不会信你不知道。”
“端木先生——”霍老七的喉咙动了一下,“郭有财跟了我十年——”
“我知道。”端木昌摆摆手,声音慢条斯理的,“但赵牧手里有柳娘子的账本,已经破了一半。商盟的代号、钱数、流向,他都看到了。再晚一步,账本上的东西就全翻出来了。”
霍老七抬起头,额头上一道红印子,是被砖缝压出来的。
“他破到哪了?”
“鱼一。”端木昌说,“五百布币。你猜鱼一是谁?”
堂上安静了十几息。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聚在房梁上那层雾又厚了一些。
“老七,”雍弧开口了,声音沉下去,“代鸮那边,初一要在城隍庙放火,冬至要从东门出货。两件事,赵牧都知道了。他盯码头,不是盯你的粮你的布,是盯代鸮的货。郭有财帮代鸮运过火弹、运过刀,这些东西沾上了,洗不掉。我们再不撇清,等赵牧查出来,商盟就是同党。”
霍老七的嘴张开又闭上。
“郭有财的事,你处理干净。”雍弧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码头上的货清一遍,该烧的烧,该扔的扔。代鸮的东西,从今天起,不沾。”
“郭有财……怎么处理?”
“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别让赵牧找到。”雍弧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给他一笔钱,够他下半辈子用的。别让他在邯郸露面。”
“他要是被赵牧截住呢?”
雍弧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霍老七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那是他的命。赵牧手里有账本,有姜二的口供,有车马行的木牌。他差的就是一个人证。郭有财要是在他手里开口——”
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霍老七的额头重新磕在砖缝上。砖面冰凉,那道裂纹硌在眉心,生疼。
“明白了。”
“三天之内,码头上的货清干净。”雍弧把钥匙扔在桌上,哗啦一声,“赵牧那边,让人盯着。他要是发现码头上的货突然少了,会更起疑。”
霍老七磕了个头,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低着头退到门口,转身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门已经关上了。他的脸慢慢涨红,手攥成拳头,砸在墙上。
砖碎了,灰扬起来,在光柱里飘。皮破了,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砖渣上,溅开几粒红点。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攥着拳头走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身后的石板路上滴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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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端木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道血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月洞门,在石板地上格外扎眼。
“老七这口气,咽不下去。”
雍弧坐回主位,拿起桌上的钥匙,套在手指上。
“咽不下去也得咽。赵牧手里有账本,有口供,有木牌。他差的就是一个人证。郭有财要是不处理,等赵牧把人抓到手,商盟就完了。”
“赵牧要查的是代鸮,不是商盟。”端木昌捻着山羊须,“我们把码头清干净,把郭有财送走,让他去查代鸮。查到了,商盟有功;查不到,也跟商盟无关。”
“万一他查完码头,还要咬商盟呢?”
雍弧盯着堂上那根直着往上飘的烟线,看了几息。
“那就让他咬。商盟的账,经得起查。代鸮的事,是郭有财背着商盟干的,跟我们没关系。赵牧要证据,我们把郭有财的账本给他;要人,郭有财已经走了。他还能怎么样?”
端木昌捻着山羊须,点了点头。
“赵牧那边,让人递个话。就说商盟跟代鸮没关系,码头上的事是底下人私自干的,已经处理了。他要是识相,就该去查代鸮,不是咬商盟。”
端木昌应了一声。
堂上的香烧到头了,最后一股烟从炉里飘出来,在房梁上那层雾里散开,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