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邯郸南市。
太阳毒辣,晒得青石板发烫。卖冰水的老汉躲在树荫下,扇着蒲扇,有气无力地吆喝:“冰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
陈平带着几个手下,挨家挨户查问火油的去向。
火油是军需物资,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调配而成,遇火即燃,水浇不灭。秦律规定:民间私藏火油一罐以上者,腰斩。但黑市上,总有人偷偷卖——一罐火油能卖五到八金,够一家老小吃一年。
他先找了几个认识的商贩。
卖布的王二摇头:“陈佐史,您这可就难为我了。火油那东西,谁敢碰?抓住了是要杀头的。”
卖肉的张屠户撇嘴:“我倒是想要,烤乳猪时滴两滴,火旺。可没处买啊。”
卖粮的李掌柜更直接:“不知道不知道,您别问我。”
跑了一天,毫无收获。
***
七月二十二日,城南一处黑市据点。
陈平蹲在巷子口,盯着一家卖杂货的铺子。这铺子门面不大,摆着些针线、盐巴、粗布,看着普普通通。但他听说,这家铺子暗地里什么都卖——私盐、铁器、甚至兵器,只要给得起钱。
他从早上蹲到傍晚,腿都麻了。太阳西斜时,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从铺子里出来,缩着肩膀,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
陈平跟上去。
拐进一条小巷,他快走几步,一把揪住那人,按在墙上。那人的脸贴着墙,蹭了一脸灰,吓得直哆嗦。
“大……大人,小的没犯法……”
陈平亮出腰牌:“问你个事。火油,谁卖过?”
中年人脸色变了:“火……火油?大人,那东西小的哪敢碰……”
陈平手上用力,把他胳膊拧到背后:“想清楚了再说。你这家铺子,私盐卖了多少,铁器卖了多少,我都有数。要不要我现在就翻账?”
中年人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我说!半个月前,有人来买过三罐火油,说是‘炼丹用’。小的以为是方士,就卖了。”
陈平心里一动:“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一身道袍。”中年人比划着,“瘦高个,说话带着齐地口音。自称‘桥真人’。”
陈平追问:“他住哪儿?”
“不知道。”中年人摇头,“他就来了一次,付了钱就走。三罐火油,二十四金,一个子儿没少。”
陈平松开他:“下次他再来,立刻报官。要是敢瞒着——”
中年人连连点头:“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陈平转身就走。
***
七月二十三日,郡丞官廨。
陈平把查到的线索告诉赵牧。他跑了两天一夜,眼圈发青,嗓子都哑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买火油的人是个方士,自称‘桥真人’。我查过了,邯郸城里没有这个人。”
赵牧皱眉:“‘桥真人’?又是‘桥’……”
陈平说:“会不会就是‘桥’?鹊桥暗渡——鹊、桥、暗、渡,‘桥’是头目,代号‘桥真人’也说得通。而且,能一口气拿出二十四金买三罐火油的人,不是普通人。”
赵牧点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邯郸城的地形标得清清楚楚——城墙周长十二里,设四门。西门连着驰道,通往代地,是最容易受攻击的地方。瓮城在西门内侧,驻军五十人。横街在城东,是百姓聚居的地方。
他用朱砂笔在西门上画了个圈。
“王阿桥被抓,‘桥真人’还在逃。”赵牧说,“中秋还有二十多天,他一定还会再派人来踩点。火油买三罐——三罐够烧一扇城门吗?”
陈平想了想:“够。一罐火油浇在城门上,点火就着。三罐一起烧,城门能烧穿。”
赵牧点头:“所以他还会再买。火油不是寻常东西,他得找固定的卖家。”
陈平说:“那家杂货铺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只要再出现,就跑不了。”
赵牧看他一眼:“辛苦了。回去睡一觉,别熬坏了。”
陈平揉了揉眼睛:“没事,年轻,扛得住。”
***
郡狱,审讯室。
油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人影一跳一跳的。王阿桥坐在凳子上,手脚锁着铁链。关了三天,她脸色有些憔悴,眼窝发青,嘴唇发干,但眼神依然凶狠,像一只要咬人的狼。
赵牧把“桥真人”三个字写在竹简上,推到王阿桥面前。
“这个人是谁?”
王阿桥看见那三个字,脸色变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牧盯着她:“你们还有多少人?”
王阿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传递消息。‘桥真人’是上面的人,我只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七夕前。他让我去王记布庄找王三福,把火油配方交给他。王三福负责买火油,我负责传信。”
赵牧追问:“他长什么样?”
王阿桥想了想,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像是在回忆:“四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齐地口音,像是读过书的人。穿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装神弄鬼的。”
“还有什么特征?”
王阿桥皱眉想了想,突然说:“他左手……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赵牧眼神一凝。
王阿桥说:“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我看见的。小指断了一截,伤口早就长好了,但明显短一截。”
赵牧记下这个细节,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陈平迎上来:“招了?”
赵牧点头:“‘桥真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山羊胡,齐地口音,左手缺小指。查——邯郸城里所有符合这些特征的人。”
陈平苦笑:“这……这怎么查?邯郸城八万多人,符合这些特征的少说也有几十个。”
赵牧看他一眼:“先从医馆查起。缺小指,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受过伤。医馆有记录。受伤的要治伤,治伤要留名。”
陈平眼睛一亮:“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