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邯郸郡守府的批文到了。
只有八个字:“全力追捕,生死勿论。”
意思是,抓到田虎,死活都行。
赵牧拿着批文,心里却沉甸甸的。田虎逃往代地,那是敌国,怎么抓?
“赵狱掾,”萧何拿着算盘过来,“我算了田虎暗宅里那些密信的时间,最早是去年三月,最近是今年五月。他每隔两个月就和代地联系一次,下次联系应该是七月。”
“七月什么时候?”
“按规律,是月中,十五前后。”
今天初一,还有十四天。
赵牧想了想:“黑炭,你带人在城西废宅蹲守,田虎可能会派人回来取信。”
“是。”
安排完,赵牧又提审李蝉妻。
这次他直接把手帕样板和玉璧摆在她面前。
“这是你让阿蝉绣的,送给田简。”赵牧说,“这玉璧,是田简书房丢的那块,在田虎暗宅找到的。”
李蝉妻脸色煞白。
“你和田简的事,田虎知道。”赵牧盯着她,“他以此要挟你,让你在田简茶里下毒,对吗?”
沉默。
良久,李蝉妻笑了,笑声凄厉。
“是,我是他的情妇。”她说,“李蝉那个废物,连个孩子都生不出。田老爷有钱有势,跟他有什么不好?”
“那你为什么杀他?”
“我没杀他!”李蝉妻尖叫,“那晚我去送手帕,他想用强,我挣扎,抓伤了他。但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谁杀的?”
“田虎。”李蝉妻颤抖,“我离开后,听见书房里有动静,偷偷回去看……看见田虎掐着他爹的脖子……”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赵牧等她哭完,才问:“田豹呢?”
“也是田虎杀的。”李蝉妻抽泣,“田豹发现了什么,田虎就灭口,伪装成自杀。”
“刀币是怎么回事?”
“田虎放的,说是要嫁祸给赵国余孽。”
全对上了。
赵牧让人记下供词,李蝉妻画押。
走出牢房,已是傍晚。
夕阳把县狱的围墙染成血色。
赵牧站在院子里,长长吐了口气。
田氏弑父案,真相大白。
但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这案子太脏了——父子相残,情妇背叛,兄弟阋墙。
权力和欲望,能把人变成鬼。
“赵狱掾,”王书吏小跑过来,“郡里来人了,说是要见你。”
“谁?”
“监御史冯劫,冯去疾大人的公子。”
冯劫?赵牧心头一紧。监御史是监察官,直属于朝廷,权力很大。
他赶紧去县衙。
正堂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着喝茶。他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俊,眼神却锐利。
“下官赵牧,见过冯御史。”
冯劫放下茶杯,打量他:“你就是赵牧?白郡守夸你年轻有为,果然不假。”
“冯御史过奖。”
“田氏谋逆案,你查得怎么样了?”
赵牧把案情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田虎和公子嘉的勾结。
冯劫听完,点点头:“证据确凿,可以定案。但田虎在逃,是个隐患。”
“下官已派人蹲守,他可能会派人回来取密信。”
“不够。”冯劫说,“我收到密报,田虎在代地并不安分,还在联络赵地旧族。必须尽快抓到他。”
“可代地是敌国……”
“公子嘉已经把他交出来了。”冯劫淡淡道,“为了讨好大秦,换取喘息之机。”
赵牧愣住。
弃车保帅?公子嘉这么狠?
“田虎现在在哪?”
“押送的路上,三天后到安阳。”冯劫站起身,“赵狱掾,此案由你主审,我来监审。记住,要公开审理,让安阳百姓都看看,谋逆是什么下场。”
“是。”
冯劫走后,赵牧独自站在堂前。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棋子,被下在棋盘上,不知下一步会被移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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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田虎押到。
他瘦了很多,脸上那道疤更显狰狞。看见赵牧,他咧嘴笑了。
“赵牧,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
“是没想到。”赵牧说,“公子嘉把你卖了,感觉如何?”
田虎笑容僵住,眼里涌起恨意。
“那个废物……早晚我要杀了他!”
“你没机会了。”赵牧摆手,“押下去,明日公审。”
公审安排在县衙前的广场。安阳百姓来了上千人,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赵牧主审,冯劫监审。证据一一呈现:密信、玉璧、李蝉妻供词、田简指甲里的丝线……
田虎起初抵赖,但在铁证面前,最终认罪。
“是我杀的。”他抬起头,眼神疯狂,“我爹老了,糊涂了,居然想投靠秦国。我是赵人,死也是赵人!杀他,是为赵国除害!”
“那田豹呢?”赵牧问。
“他?”田虎冷笑,“那个庶子,也配姓田?我送他去
旁听百姓哗然。
冯劫拍响惊堂木:“肃静!”
他看向田虎:“田虎,你弑父杀弟,勾结敌国,谋逆叛乱,罪证确凿。按秦律,判腰斩,家产抄没,族人连坐。”
田虎大笑:“来啊!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带下去。”
田虎被拖走时,回头盯着赵牧:“赵牧,我在
赵牧面不改色。
退堂后,冯劫对他说:“你做得很好。此案上报朝廷,你至少能升一级。”
“谢御史。”
“不过,”冯劫压低声音,“田氏虽倒,但赵地豪强不止田氏一家。你动了他们的蛋糕,小心报复。”
“下官明白。”
冯劫点点头,走了。
赵牧回到后堂,韩县令正在等他。
“赵牧,这次你又立大功了。”韩县令笑呵呵地说,“我已经上书郡里,举荐你代县丞。等我调走,安阳县就交给你了。”
“明府要调走?”
“嗯,去河内郡,升郡丞。”韩县令拍拍他的肩,“你小子有本事,将来肯定比我强。”
赵牧拱手:“谢明府栽培。”
“别说这些虚的。”韩县令摆摆手,“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哼着小曲走了。
赵牧独自坐在堂上,看着空荡荡的公堂。
田虎腰斩,李蝉妻枭首,田氏灭门。
安阳最大的豪强,倒了。
但真能安宁吗?
他不知道。
窗外,乌云压城。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