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枫看着镜子里的比比东,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人过于偏执,是个无赖,甚至……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吗?”
比比东没有反驳,因为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家伙做事从来不商量,总是把他的意志强加给她,仿佛全天下只有他是对的。
“其实……”
南枫叹了口气,“我以前也不这样。”
“我也曾天真地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多一些沟通,多一些坦诚。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只要把心剖开给对方看,或许就会多一些理解,少一些误会。”
“可是后来,随着我见得多了,沟通得多了,我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真理——”
南枫的声音冷了下来:
“沟通,是没有意义的。”
“沟通不会带来理解,只会带来更多的偏见。”
“人是一种情绪化的生物。相比于冰冷枯燥的事实,他们更在意自己的感受,更在意这件事是否符合他们的预期,是否能让他们爽。”
“至于事实?他们不在意。”
“如果事实让他们高兴,符合他们的利益需求,他们才会大发慈悲地去相信。”
“反之,如果事实让他们感到不适,或者挑战了他们的认知,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贬得一文不值,甚至把说出事实的人打成异端。”
南枫指了指窗外,那是教皇殿广场的方向:
“就像今天。”
“我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添油加醋的?台下那些人真的不知道吗?”
“宁风致不知道吗?千道流不知道吗?”
“他们都知道。”
“但为什么他们选择相信我?选择跟着我一起骂千寻疾?”
“因为这符合他们的情绪宣泄口,符合他们的利益诉求!”
南枫摊开双手,脸上挂着嘲弄的笑:
“所以,辩论本身毫无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谁有理谁就赢。”
“而是谁嗓门大,谁更能调动情绪,谁更能蛊惑人心,谁……就是对的。”
“你觉得我这是自以为是?”
“不。”
“这叫人定胜天!”
“既然世人愚昧,只信情绪不信事实。那我就不跟他们讲事实,我只给他们情绪!”
“既然沟通无效,那我就不寻求理解,我只要求服从!”
“我不需要他们懂我,我只需要他们按我画好的道儿走!”
“只要我的意志足够强大,只要我的手段足够强硬,我就能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精神之海中,比比东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一脸无所谓的男人,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愈发浓烈。她承认,南枫的那套“强权即真理”的理论虽然偏激,但在今天的实践中,确实有效得可怕。
可是……
“既然你只讲利益,只讲掌控。”
比比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疑惑:
“那你为什么在最后,还要拿千寻疾的事情去逼千道流?”
“当时金鳄已经被罚,长老殿的大权已经尽归我手,你的战略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
“在那种情况下,还要得寸进尺,逼着千道流把他的亲儿子踢出族谱,还要追夺封号……”
比比东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你就不怕千道流真的忍无可忍,跟你鱼死网破吗?”
“这件事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啧。”
南枫翻了个身,侧躺在软榻上,手指轻轻卷起一缕散落在枕边的紫发,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不是为了给你出口气吗?”
比比东一愣:“给我……出气?”
南枫叹了口气,“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吧?”
“虽然你亲手杀了千寻疾,吞噬了他的灵魂。”
“但是,你心里的怨恨,并没有消失。”
“相反,那份仇恨还在与日俱增,像毒草一样在你的心里疯长,腐蚀着你的灵魂。”
“因为千寻疾虽然死了,但在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教皇,是那个为了保护武魂殿而战死的英雄。甚至,为了维持你的圣女形象,为了顺利接班,你还得在人前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还得捏着鼻子去尊敬那个让你恶心到想吐的家伙。”
“你一直在压抑。”
“千寻疾的死没能让你得到解脱,相反,这种表里不一的折磨,让你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长此以往,你会疯的。”
南枫摊了摊手,“既然如此,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喽。”
“既然杀了他还不够,那我就帮你彻底把他踩进泥里!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
“我要让他死后都要遭受万人的唾骂,我要剥夺他的一切荣耀,撕碎他所有的尊严!”
“我要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变成天使家族的耻辱!”
“只有这样,当你以后再听到千寻疾这三个字的时候,你不用再假装尊敬,你可以和天下人一起,正大光明地往他的墓碑上吐口水。”
说到这里,南枫笑了笑,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至于风险?”
“如果这份报复能让你心情好一点,能让你晚上少做一点噩梦,能让你看着那个死鬼的名字时觉得解气……”
“那就是值得的。”
“哪怕千道流真的发疯,大不了我带着你跑路就是了。”
精神之海内,比比东怔怔地听着。
“你……”
“行了,别感动了。”
南枫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情绪酝酿,“说白了,我也有我的私心。”
“我就是不希望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着那个死人。”
“恨也好,爱也罢,那都是一种极为强烈的情感投入。”
“你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去恨一个死人,去琢磨怎么诅咒他,你不累吗?”
南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不喜欢你的脑子里装着别的男人,哪怕是个被你弄死的死鬼也不行。”
“把那个垃圾清出去。”
“腾出地方来,多想想怎么跟我合作,怎么活下去,或者……”
“多想想我刚才在台上那英明神武的样子,不好吗?”
“呵。”
精神之海中,比比东看着那个臭屁的家伙,冷着脸嘲讽道:
“英明神武?”
“你顶着我的脸,用着我的身体,我能看什么?看我自己吗?”
“呃……”南枫语塞,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了。”
“你也知道,我当初是直接献祭给你,根本没有经历过化形期。所以我现在的灵魂形态一直都是那个模糊的小光人,外形还没彻底确定下来。”
“不过,你要是真想看我作为男人的样子,也不是不行。”
“你可以自己动手帮我捏一个啊。”
“捏一个?”比比东一愣。
“对啊,就在这精神之海里。”
南枫指了指自己那个模糊的光影身体:
“你可以按照你的审美,你的喜好,来重塑我的外貌。如果我也觉得满意,灵魂产生共鸣的话,说不定等将来我有机会重塑肉身,或者凝聚实体的时候,真会变成那个样子。”
“不过,这件事你一定要慎重。化形只有一次机会,也就是定型的机会。一旦确定了,就改不了了。”
“所以我也一直没敢随便乱变,一直维持着这个小光人的模糊形象。”
“你要是感兴趣,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南枫凑到比比东面前,意有所指地警告道:
“但是!我有言在先啊!”
“还有啊,捏脸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掺杂什么奇怪的私货。”
“要是敢乱来,我也是会发飙的!”
比比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滚去睡你的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