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教皇殿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比比东正伏案疾书,那堆积如山的公文足以让任何一个工作狂感到绝望。
战争的善后、昊天宗的整编、两大帝国的交涉,还有内部势力的平衡……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她倒也想过让那个所谓的“智囊”南枫来分担一点,但一想到这家伙那随心所欲、动不动就想“杀人解决问题”或者“把桌子掀了”的办事风格,她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并把他连人带椅子轰了出去。
此时此刻,被“流放”的南枫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御花园里的一张摇椅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他左手拿着一个鲜红的果子,右手捏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吃得那是相当豪放。
“嗯……这才是生活啊!”
这一个月在外面风餐露宿,现在回到教皇殿,这待遇简直就是从地狱到了天堂。
反正这具蛛皇分身的身体是个无底洞,吃多少消化多少,根本不用担心撑死。
就在南枫吃得正欢的时候。
窸窸窣窣……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花丛后面传来。
一道娇小的金色身影,如同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
千仞雪。
一个月不见,原本那个总是昂着头、像个骄傲小公主一样的丫头,此刻看起来却有些憔悴,眼圈微微发红,那身精致的宫装也显得有些褶皱。
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个小脑袋,紧张地观察着摇椅上的身影。
当看到那个毫无形象、正翘着二郎腿吃东西的“妈妈”时,她那双暗淡的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抹光彩,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是那个“好妈妈”!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教皇!
“妈妈!”
千仞雪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提着裙摆就小跑着冲了过来。
然而。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往日里见到她就会张开怀抱、甚至会把她抱起来转圈圈的“妈妈”,在听到她的声音瞬间,并没有惊喜转身,反而像是触电一样,猛地背过身去!
甚至还把手里的果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副“我很忙,别理我”的样子。
千仞雪的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距离摇椅几步远的地方。
“妈……妈妈?”
没有回应。
南枫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吃着东西,甚至故意把嚼东西的声音弄得很大,那架势仿佛在说: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别过来烦我。
千仞雪有些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那个总是宠着她的“妈妈”会突然不理她了?
难道……是因为这一个月她没有去看妈妈吗?
可是……可是爷爷不让她去啊!爷爷说妈妈去打坏人了,很危险,把她关在供奉殿里不让她出来。
“妈妈……”
千仞雪咬了咬嘴唇,眼眶里的泪水开始打转,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伸出小手想要去拉南枫的衣角:
“妈妈……我是雪儿啊……”
“你……你是不是生雪儿的气了?”
“哼!”
南枫终于有了反应。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怨念。
“之前在偏殿里,是谁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
“是谁跟我说,‘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结果呢?”
南枫猛地把手里的桂花糕捏了个粉碎,碎屑簌簌落下:
“转头你就带着那个老东西来逼我死!逼得我不得不当场自爆才能保住这条烂命!”
“真厉害啊,千大小姐。”
南枫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满是嘲弄与冰冷:
“想杀我就直说啊,何必这么弯弯绕绕的呢?演什么母慈子孝?演什么依依不舍?”
“怎么?上次自爆没弄死我,让你爷爷失望了?还是你心里不痛快,今天特意跑来补刀,想看看我还会不会再炸一次?”
“不!不是的!!”
千仞雪的小脸瞬间煞白,眼泪夺眶而出,拼命地摇着头:
“不是的……雪儿没有想害妈妈!”
“那是个意外!爷爷……爷爷他是为了雪儿的安全,所以才……”
“安全?!”
南枫猛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讽刺:
“哈!是啊,安全!”
“我是疯子,我是怪物,我在你身边就是最大的危险!你爷爷说得对极了!”
南枫站起身,一把推开千仞雪伸过来的小手:
“既然觉得我会害你,既然觉得我很危险,那你现在还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死吗?!”
“滚回你的供奉殿去!在那几个老不死的庇护下当你的金丝雀去!那里才安全!那里才没有我这种疯子!”
说完,南枫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妈妈!!”
千仞雪彻底慌了,那种即将再次被抛弃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顾不上擦眼泪,迈着小短腿拼命追了上去:
“妈妈你别走!雪儿错了!雪儿真的错了!”
“妈妈——!!”
她哭喊着,伸出手想要去抓南枫那飘荡的衣摆。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紫金色的衣角时。
南枫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女孩。
那一刻,他眼中的戏谑、委屈、愤怒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陌生与冷漠。
就像是看着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千仞雪被这眼神吓得呆住了,伸在半空中的小手僵硬地停在那里,哭声也被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
“别喊什么妈妈。”南枫淡淡道。
“我不是你妈妈,我也承担不起这个称呼。”
“以后,别再来找我。”
话落,南枫身上紫光一闪,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御花园的深处。
只留下千仞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黑暗,小小的身体在夜风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
教皇殿,偏殿内。
比比东手中的笔顿住了,耳边隐约传来的哭声虽然细微,但在她强大的精神力感知下,却如同在耳边炸响。
那是千仞雪的哭声。
绝望、无助、甚至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凄凉。
“唰——”
一道紫光闪过,南枫回到了殿内,一脸不爽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什么情况?”比比东放下笔,眉头微蹙。
南枫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当然是按照您的最高指示,跟千仞雪那个小拖油瓶划清了界限,并且严肃地告诉她以后别来烦我。怎么样?效率高吧?”
“那她为什么在哭?”比比东的语气有些冷。
“大姐,你是不是对划清界限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南枫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说不玩了就不玩了?”
“如果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个好妈妈,没有体会过被人宠着、护着的感觉,她或许还能像以前那样,把你当成一个冷冰冰的符号,把你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教皇。”
“毕竟她已经九岁了,再过两年,等她长大了,被千道流那个老头子灌输更多的大义,她或许真的就不再需要这份母爱了。”
“可是就在前几天,她拥有了。那个好妈妈会陪她看星星,会给她讲故事,会在危险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
“那就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突然给了她一束光。”
“可现在呢?”
“这束光不仅灭了,还是被她最亲近的爷爷掐灭的,更是被那个好妈妈亲口否认、亲手推开的。”
“得而复失,远比从未得到过更令人心碎。”
比比东沉默了。
她听着外面那隐约传来的哭声,心底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刺痛。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被关在密室里的绝望,想起了那种原本充满希望、却在一夜之间被打入地狱的崩溃。
千仞雪现在的感受,或许就和当年的她一样吧?
“南枫。”
比比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该有的情绪,冷冷地命令道:
“出去哄哄她。”
“别让她在这里哭,传出去不好听。”
“哈?!”
南枫被气笑了。
“比比东,你是不是真的精神分裂了?”
“之前死活不让我接近她,非要逼着我跟她划清界限的是你,现在听不得人家哭,又要我凑上去当保姆哄人的也是你!”
“一会让我当恶人,一会让我当好人。”
“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很可笑吗?!”
“我……”比比东语塞。
“不去!”
南枫把茶杯往桌上一重重一放,翘起二郎腿:
“坏人我已经当了,那个好妈妈的人设也已经被我亲手砸碎了。”
“现在你要我出去?怎么说?”
“说‘哎呀刚才我是逗你玩的’?还是说‘其实我是被逼的’?”
“得了吧!”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弥补不回来了。”
“而且,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让她恨我,让她远离我,让她彻底断了对母爱的念想。”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保护吗?”
“既然你要当那个狠心的母亲,那就狠到底!”
“别在那儿假惺惺地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