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撤走后的第三天。
台北罗斯福路。
红玫瑰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在黑夜里闪着红光。
这地方是台北出了名的销金窟,门口停着挂军牌的吉普车,旁边还挤着几辆黑色福特轿车。
推开那扇包边玻璃门,热浪混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各种颜色的灯光在舞池上方乱晃,光晕打在水磨石地板上。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味,还夹着雪茄味与香槟的甜腻味,非常呛人。
小舞台边缘,萨克斯手闭着眼睛,腮帮子鼓起,吹出的曲调让人浑身发软。
吴融站在舞池中央。
吴融今天没穿那身少将常服。
身上套着一件真丝白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露出大片皮肤。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松松垮垮的挂在脖颈上,歪向一侧。
吴融左手搂着一名穿红旗袍的舞女,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
吴融脚步虚浮,身体跟着音乐节奏摇摆。杯子里的酒液跟着动作晃动,威士忌洒了出来,泼在地板上留下黏糊糊的酒渍。
吴融眼眶发红,目光浑浊,满身都是酒气。
舞池角落的阴暗处。
两名穿灰西装的男人坐在圆桌旁,面前摆着几盘没动过的干果。
这两人眼睛盯着舞池里的目标。
他们是保密局派出来的便衣特务。
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掐灭了手里的香烟,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真他娘的扫兴。”八字胡压低声音冲着对面的同伴骂了一句,
“我看这位吴副司令也就这点出息。
手底下的兵权被架空,心腹副官也死了,现在就是个离了兵权只能买醉的军阀少爷。”
同伴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局长还让咱们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生怕他搞出什么大动作。我看这人废了。连着三天夜夜笙歌,每天换场子砸钱。这副做派能干出什么大事。”
八字胡点点头:“这小子明天就要滚去东京当联络官了,听说是个闲职。吴融现在提前给自己送行呢。”
舞池里。
吴融脚下一个踉跄,推开了怀里的舞女。
“酒。给老子拿酒来。这点东西怎么够喝。”
吴融大着舌头吼了一嗓子,跌跌撞撞的推开人群,朝着吧台方向挤过去。
一名穿着马甲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刚好从侧面走过来。
吴融脚底一滑,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直挺挺的撞在侍应生身上。
哗啦。
托盘上的几只空玻璃杯砸在地板上,玻璃碴子溅的到处都是。
“你他娘的瞎了眼吗。敢挡老子的路。”
吴融大声骂道,左手一把揪住侍应生的马甲衣领,将对方拽到自己面前。
就在这拉扯的瞬间。
吴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黄豆大小的微型情报胶卷。
借着揪住对方衣领身体贴近的动作,这名特工的两根手指顺着侍应生的马甲边缘向下一滑。
胶卷顺滑的落入侍应生左侧的口袋里。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整个过程被吴融夸张的醉酒动作掩盖。
那名侍应生正是远东航运留下的暗线人员。
侍应生连连鞠躬,嘴里不停的道歉:“长官息怒,长官息怒,是我不长眼。”
吴融一把将侍应生推开,差点把对方推个跟头。
吴融嘴里骂着,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领,继续往自己的卡座走。
回到卡座旁,吴融刚要坐下。
邻桌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一身便装,身材魁梧,正是国军警备司令部的孙耀先少将。
孙耀先是这夜总会的常客,平时霸道惯了。今晚孙耀先看上的舞女被吴融用金条砸了过去。孙少将心里憋着火。
孙耀先看着吴融这副醉态,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桌面上。
“姓吴的,你少在这里耍酒疯。”
孙耀先大步走到吴融面前,指着吴融的鼻子骂道,
“在外面丢人现眼,把国军将领的脸都丢尽了。你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手握重权的联勤副司令。”
孙耀先伸出右手,一把揪住吴融衬衫的领口。
“这里是台北。马上滚出去。”
吴融停下脚步。
吴融慢慢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孙耀先。
上一秒还满是醉意的眼睛里,浑浊瞬间退散。吴融眼神变冷。
吴融的左手随意的垂在身侧,右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抄起了一整瓶没开封的白兰地。
吴融抡起那瓶酒,反手砸在孙耀先的脑门上。
砰。
一声闷响在夜总会里传开。
玻璃酒瓶在孙耀先的额头上当场碎裂,酒液混着鲜血飙射出来。玻璃碎渣崩的到处都是,落在周围人的身上。
孙耀先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满是鲜血的脑袋往后退了几步。这位少将膝盖一软跌坐在后面的沙发上。
鲜血顺着孙耀先的指缝往外涌,染红了衬衫。
这一声响动惊动了整个夜总会。
尖叫声四起,舞池里的人往外跑,撞翻了桌椅。萨克斯的音乐停了,乐手抱着乐器缩在舞台角落。
吴融一脚踩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皮鞋鞋跟把茶几踩的咯吱作响。
吴融指着孙耀先的鼻子,声音很大。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吴融瞪着眼睛,装出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老子在美国顾问团迈克上校那里喝酒的时候,你还在泥地里趴着。”
吴融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浑身发抖的孙耀先。
“老子手里有委座批的条子。明天去东京当驻日联络官。你警备司令部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孙耀先疼的浑身打哆嗦,眼前发黑。
这名少将指着吴融,声音变了调:“吴融。你个疯子。你敢当众殴打长官。我要去委座那里告你。把你送进军法处。”
吴融冷哼一声,右腿发力。
轰。
那张玻璃茶几被吴融一脚踹翻,玻璃台面砸在地板上碎开。
“去告。现在就去告。”吴融张开双臂大喊,
“老子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等着你。看军法处的人敢不敢来抓我。”
角落里,那两名保密局的便衣特务对视了一眼。两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夜总会。
半个小时后。
保密局总部大楼局长办公室。
刘峙平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八字胡便衣的汇报。
听完汇报,刘峙平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这位代理局长脖子上的肥肉跟着一阵颤动,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
“行了,把监视的人撤回来吧。”刘峙平撇了撇嘴,
“跟警备司令部的人争风吃醋,为了个舞女打架。这人没威胁了。”
刘峙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等废柴,不值得保密局浪费精力。吴融明天去日本,一个光杆司令翻不出浪花。由他去疯吧。”
电话挂断。
刘峙平舒了一口气。吴融这个煞星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出局了。
台北这块地盘没人能威胁到刘峙平代理局长的位置。
此时的红玫瑰夜总会满地狼藉。
宪兵冲进现场,将围观的人群驱散,拉开了还在叫嚷的孙耀先。
吴融没有理会那些拿枪指着自己的宪兵。吴融随手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叠美钞。
啪。
吴融将那叠美钞砸在那个发抖的舞女怀里。
“赏你的。老子打烂的东西全算在老子头上。”
说完,吴融转身跌坐在沙发里。
吴融推开几个凑上来的陪酒女,伸手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左手掏出金属打火机。大拇指弹开盖子。齿轮摩擦火石点燃了雪茄的一端。
在烟草被点燃的瞬间。
吴融原本醉眼惺忪的面庞恢复了平静。先前的嚣张跋扈消失了。
吴融眼神冷酷。周围的喧闹声被这名特工抛在脑后。
吴融夹着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烟雾缭绕中,吴融眼神清明。
刘峙平,你这个蠢货。
吴融在心里盘算着这出自己导演的闹剧。这叫自污名节。
表现的太过完美,会成为高层的目标。老蒋生性多疑,郑介民倒台后,谁填补权力真空都会受到监视。
披好这层皮,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失去权力后耽于享乐的人。
高层就会对吴融放下戒心。一个有弱点且只知道捞钱的将领,才是国民党高层放心的将领。
从高层暗杀名单中被剔除,吴融借着这出闹剧构筑了保护伞。
绝密情报已经送出,队伍已经撤离,一切都在按照沙盘推演稳步前进。
就在这时。
夜总会吧台上的那台老式收音机发出一阵静电蜂鸣声。
电流杂音盖过了现场的动静。紧接着,播音员急促的声音从木质喇叭里传了出来。
“紧急插播。特别新闻报道。”播音员换了一口气,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整座岛屿。
“今日凌晨,朝鲜半岛三十八度线爆发全面战争。
北方大兵团已经越过边境线向南方发起进攻。安理会正在召开会议……”
夜总会安静下来。
宪兵停止了动作,孙耀先闭上了嘴。众人转过头盯着吧台上的收音机。
吴融坐在沙发上,捏着雪茄的手指很稳。事情开始了。
系统沙盘上的红色预警变成了现实的战场。战争启动了。
吴融站起身,将雪茄扔在地板上用皮鞋鞋跟碾灭。
吴融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领口。
接下来战场——东京美军后勤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