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

    台北总统府大门外。

    太阳往西偏，廊柱的阴影盖在白色台阶上。宪兵持枪站着，刺刀尖的反光晃在对面花坛石板上。

    散会的将领三三两两走下台阶，顾祝同和桂永清在门廊下聊了几句，各自乘车离开。

    郑介民走在最后。

    这位保密局长没直接走向停车区，在廊柱阴影里站住，偏过头，朝吴融的方向扫了一眼。

    吴融正往下走台阶。

    俩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郑介民抿紧嘴，喉结动了动，转身大步走向一辆黑色别克。副官推开车门，他一头钻进去，车门重重摔上。

    黑色别克驶出总统府大门，左转消失在凯达格兰大道尽头。

    吴融走到自己的黑色福特轿车前。

    司机老周推开后座车门。吴融弯腰坐进去，军靴踩在车厢地毯上。

    车门关合。

    外界的蝉鸣和宪兵口令被隔绝。吴融抬手拉上后座车窗的黑色丝绒窗帘。两片窗帘在中间合拢，车厢瞬间暗了下来。

    皮革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底下还压着一丝很淡的军用肥皂气味。

    昨天从嘉义回台北之前，苏青在这辆车上换过衣服。

    吴融靠上真皮头枕，闭上眼。

    视网膜上，系统全国战略沙盘全功率启动。

    蓝色光幕铺满视野，三个独立窗口同时展开，数据流不停跳动。

    左上角窗口。

    苏青的蓝色光点。

    光点已经越过海峡中线，正向西南方向平稳的移动。高度八千英尺，速度一百六十节。

    心率七十八，血氧百分之九十七。

    DC-3双发引擎运转正常。光点后方没有任何追踪信号。

    干干净净。

    正中间窗口。

    赵屠的缅北战场。

    仰光以北六十公里的密林里。

    三维地形图上等高线一层叠一层。一条干涸的河谷横在两座石灰岩山脊之间。

    赵屠的红色光点挤在河谷中段一处凹陷的岩壁下方。

    包围圈还在缩小。

    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从三个方向朝红点挤压。北面山脊上铺开一排，东南面谷口堵了两层。西面坡地上的白色光点移动最快，正顺着猎径往下切。

    灰色光点有九个。

    九个灰点散落在河谷里。谷口三个，岩壁两侧六个。

    生命体征数值全部归零。

    赵屠出发前带了三十一个人。

    吴融在记忆宫殿里翻过那份名单。第十七个名字是林阿福，十九岁，高雄码头搬运工出身，扛着一百八十斤麻袋走跳板都不晃。赵屠带了他三个月。

    系统不标注姓名。吴融不知道这九个灰点里有没有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赵屠的红色光点心率飙到了一百五十六。

    肾上腺素快顶满了。

    右下角的弹药消耗进度条只剩一小截。

    系统预估剩余交火时间不足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

    苏青的飞机还在天上，飞到缅北最快也要十六个小时。

    吴融右手探进口袋，摸出一根中华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点火。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白色的烟纸。

    右侧窗口。

    郑介民的红色光点。

    别克轿车沿着中山北路行驶，在民族东路交叉口右转，驶入一条窄巷，停了下来。

    系统标注地点是美军驻台顾问团联络处，位于中山北路二段支巷，三层红砖洋楼，门口设有美军宪兵哨位。

    光点移入建筑内部，上了二楼，停在东北角的一个房间里。

    系统弹出提示：是否启动高级区域无线电窃听能力？

    吴融确认启动。

    强烈的电磁波杂音瞬间灌入脑海。

    吴融眉头微蹙。

    杂音持续了三四秒，频段迅速收窄。系统在海量信号中筛选、比对。

    一段断断续续的英文对话浮现出来。

    “……方案定稿后……密码箱……”

    美式口音，语速极快。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更年轻，英文流利。

    “……不是郑本人携带……手铐锁在副官手腕上……”

    信号受到干扰，杂音盖住了几个词。

    “……更衣室移交……阿灵顿……”

    信号彻底中断。

    系统提示目标区域信号屏蔽设备启动，窃听被切断。

    吴融睁开眼。

    车子转弯，一丝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划过他的颧骨，又被荡回来的窗帘挡住。

    吴融在脑海中快速拼凑那三个残缺的片段。

    密码箱不在郑介民身上。

    锁在副官手腕上。

    更衣室移交。

    阿灵顿。

    高密级文件运输的惯用手段。运送者用手铐将密码箱和手腕锁死，中途箱不离人。这种活，只有最信任的贴身心腹才能干。

    吴融调动记忆宫殿。

    郑介民身后经常跟着一个穿中校军装的男人。个头偏矮，脸窄，左耳后有一颗黑痣。

    没有内部档案，连名字都不知道。

    更衣室。

    移交地点设在美军设施的更衣室。台北和基隆的美军俱乐部都有更衣室。半开放区域，安保力度远低于会议室和金库，人员进出频繁。

    这是绝佳的渗透窗口。

    阿灵顿。

    代号。可能是接头人，也可能是最终存放文件的特定保险库。

    系统更新目标：密码箱携带者并非郑介民本人，新目标为郑介民贴身副官。

    系统评估：当前为窃取密码箱内容的最佳时机节点，需在移交完成前掌握副官身份和行动路线。

    吴融直起身，探手从前排座椅背后抽出车载电话听筒。

    拨号盘快速的转动。

    保密专线接通。

    “陈默。”

    “在。”

    “保密局郑介民身边有一个贴身副官，中校军衔，个头偏矮，人瘦，左耳后有一颗黑痣，是能用手铐锁密码箱的那种信任级别。”

    听筒里传出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四十八小时内，我要这个人的全部档案，出生地，家庭成员，从军经历，性格弱点，经济状况，私下的社交圈子，能挖多深挖多深。”

    “明白。走保密局人事处的外围线，还是军政部的存档？”

    “两条线同时走。保密局那边让三号站去查微缩胶片，军政部走联勤总部的调阅权限，用我的名义。”

    “收到。”

    吴融挂断电话。

    福特轿车拐入中山南路。老周开车极稳，底盘碾过坑洼只有一声轻微的闷响。

    吴融再次靠向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