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基隆港东侧。
涨潮的海水撞上防波堤外的礁石群,海浪拍在石头上,白沫四散。
海面上没月亮,乌云压得很低,远处军港的灯光把云底照出亮色。
防空洞入口修在半山腰,混凝土外壁长满青苔。
入口两侧竖着两根铁杆,杆顶装着美军探照灯,白色的光柱每隔八秒扫过一次山坡。
碎石地面被照亮,光柱扫过之后周围重新变暗。
海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空气里带着盐味。
粗盐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风很大,山坡上的灌木被吹得贴着地皮往一边倒,风刮过皮肤有些发疼。
山脚公路边停着一辆医疗车,车厢上面喷着红十字,车身漆面磨损严重,挡泥板上沾满干泥。
吴融坐在医疗车后排,座椅上铺着帆布。
吴融穿着医疗兵制服,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被遮住。
这名少将膝盖上放着一个铁皮箱,箱子很沉,两侧把手掉漆了。
副驾驶的位置空着,前挡风玻璃上有两道裂纹。
吴融视网膜上的系统光幕展开,蓝色投影在黑暗中亮起,吴融收紧瞳孔。
“全天候战略沙盘——基隆防空洞实时扫描。”
防空洞的立体结构在脑海中成型。
主甬道从山腰入口向下延伸八十米,坡度十五度,宽三米,高两米五,拱顶全是用混凝土浇筑的。
甬道尽头分岔成三条支洞:左侧支洞是配电室,中间支洞通往设备区,右侧支洞尽头是B区地下二层——04号保险柜就在那里的气密室中。
扫描数据继续刷新。
防空洞外围有三道岗哨。
第一道在山脚公路转弯处,两名宪兵带着一条牧羊犬;
第二道在半山腰入口外的沙袋工事后面,四名宪兵配着冲锋枪;
第三道在主甬道内部的铁闸门前,两名值班宪兵守在那里,门禁需要刷卡加密码验证。
洞内温度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八,通风系统运转正常。
吴融关掉光幕。
医疗车左侧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苏青钻进车厢。
女副官换上了一身战地护士制服,白色短袖衬衫扎进长裙里,腰间系着皮带,胸口别着伪造的护士团徽章,金色假发挽在护士帽
苏青的五官轮廓被假发衬得柔和了些,整个人收起了锋芒。
走在路上就像个刚下夜班去取药的护士,没人会把苏青和三天前在台北大剧院里连开五枪击毙宪兵的女特工联系起来。
苏青坐在吴融旁边。
这名女副官把护士帽边缘往下压了压,右耳里塞着一粒微型耳机。
路线确认完毕。苏青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道岗哨换岗时间是凌晨两点整,换岗间隔四分钟。第二道岗哨的宪兵刚喝完咖啡,警犬被关进了铁笼子里。
吴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指着一点四十七分。
门禁副卡测试过没有?吴融问。
苏青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门禁卡,这是迈克上校给的金属卡,卡片在车厢里反着微光。
测试过了。一小时前我用备用通道的读卡器验证了一次,绿灯亮了,副卡权限没被注销。
苏青把卡片塞回口袋。
吴融打开膝盖上的铁皮箱。
箱子里面用黑色海绵分隔成四个格子:
第一格放着乳胶手套,旁边是一支笔式手电筒;
第二格放着三根铅制圆柱体,每根圆柱体有大拇指粗细,长度七厘米,表面刻着重量刻度;
第三格放着一瓶褐色液体,玻璃瓶壁很厚,瓶口用石蜡封死了;第四格放着一个指纹模拟器,模拟器是橡胶质地,上面压着迈克的右手食指纹路。
三根铅柱是替代物。
迈克在雪茄室里说过,感光管底座品。
系统算过感光管的重量,三根铅柱加起来的误差不到零点三克。
吴融合上铁皮箱。
两点整,你从备用通道进去,我在外面接应。吴融把铁皮箱递给苏青。
苏青双手接过箱子,箱子的重量压在掌心里。
女副官拉开车门跳下去,护士裙摆被海风掀起来,苏青伸手按住裙角。
这名特工弯腰钻进路边灌木丛。
吴融留在车上,视网膜上的沙盘持续运转。
几十个代表美军宪兵的白色光点在防空洞内外移动,苏青的蓝色光点从山脚开始攀升,光点沿着一条标记为备用通风管道的灰色虚线向山腰靠近。
凌晨两点整。
山脚第一道岗哨那里,两个值夜班的宪兵扛着步枪往营房方向走,接班的两个宪兵从营房门口出来。
宪兵打着哈欠往岗亭走,两组人在路中间碰了个面,互相拍了一下肩膀,各走各的。
这四分钟里,岗亭是空的。
苏青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低着头快步穿过探照灯扫射的间隙。
白色光柱从左侧扫过来,苏青贴在一块突出的岩壁后面,光柱擦过岩壁边缘,脚边一丛杂草被照亮。
光柱扫过去了,苏青从岩壁后闪出来,沿着外壁跑向备用通道入口。
备用通道是一扇嵌在山体侧面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电子锁,锁面板上有一个读卡槽,旁边是一个指纹识别区。
苏青放下铁皮箱,拿出门禁副卡插进读卡槽。面板上的指示灯跳了两下,从红色变成黄色。
苏青右手戴上乳胶手套,指纹模拟器被套在食指上,橡胶压在指纹识别区上面。
传感器扫描了三秒。
指示灯从黄色变成绿色,电子锁发出一声响,铁门的磁力锁松开了。
苏青推开铁门,门板很重,铰链发出摩擦声。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墙壁上每隔五米装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暗,只能照亮脚下一米的范围。
甬道里的空气很凉,墙壁上渗着水珠。
苏青提着铁皮箱往下走,护士鞋的橡胶底踩在湿滑的水泥面上没发出声音。
甬道拐了两个弯,向下延伸了四十米,尽头是一道防爆门。门框上方装着门禁读卡器,旁边装了一个摄像头,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苏青停在摄像头的视野边缘。
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镜面反射出摄像头的拍摄角度——摄像头固定在门框右上角,拍摄范围覆盖门前两米的扇形区域。
苏青贴着甬道左侧墙壁移动,身体紧紧贴在潮湿的墙壁上,绕过摄像头的拍摄死角,走到门禁读卡器下方。
副卡再次插入,指纹模拟器按上去,绿灯亮起。
防爆门的液压装置启动,气压释放声传出,两扇钢制门板向两侧滑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苏青跨进气密室。
气密室面积不大,只有六个平方,四面墙壁全用不锈钢板覆盖,天花板上嵌着两盏白炽灯,亮度很高,房间里没阴影。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房间正中间立着一个金属操作台,操作台上放着一排编号保险柜。保险柜是嵌入式的,柜体固定在钢制框架里。
04号保险柜在右侧第二个位置,柜门上贴着黄色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个炸弹图案,上面还有两行英文警告语。
苏青走到操作台前,铁皮箱被放在地上。这名女特工蹲下身子打开箱盖。
苏青戴好乳胶手套,拿出笔式手电筒夹在嘴里,光柱照在保险柜门上。
苏青输入迈克给的六位密码,密码锁转盘发出咔咔声。转到最后一位数字时,锁舌缩回,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苏青拉开柜门。
柜子内部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根玻璃管。玻璃管两端用铂金封口,管壁内层能看到一层红色涂层——这就是感光管。
凹槽底部是一块金属板,金属板和柜体之间有缝隙,缝隙里露出的红色线头微微晃动,那是触发引爆的信号线。
苏青屏住呼吸,右手捏着感光管,左手压下铅柱——这一瞬间,重量完成了置换。
苏青站在原地没动。这名女特工数了十个数,保险柜里的称重板很稳,雷管没炸。苏青慢慢地把感光管放进铁皮箱。
正准备把箱子扣上,苏青脚底下的地板传出一声轻响——咔嗒。
那是机械咬合的声音。苏青感觉到脚下的防静电地板向下陷了三厘米——地板也布了陷阱。
滴——
墙角的电子蜂鸣器响了起来,声音很刺耳。
气密室顶部的白炽灯变成了红色,红光在不锈钢板墙壁上反射,整个房间亮得人眼晕。
刚才开启的两扇防爆钢门猛地合拢,液压推杆发出的力量很大,厚重的钢门撞在一起,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整座地下室都在颤动。
苏青冲向大门。
伸手去拉门把手,把手已经被锁死了。
指纹识别器和读卡槽冒出一股白烟,电路被人从外面强行切断。
呲——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传出气流喷射声,原本吹出的冷风停了,一股灰白色的气体顺着管道灌进气密室,这种气体带着淡淡的甜味。
苏青闻到这股味道,脸色变白。这名特工立刻用手捂住口鼻,弯下腰尽量贴着地板呼吸。
这是高浓度的二氧化碳——美军为了防止精密器材着火,在气密室里装了自动灭火系统。
现在系统误以为有人闯入,正在往屋里灌气排氧。
不到一分钟,苏青感到肺部像火烧一样,视线开始模糊。
苏青用力拍打钢门,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基隆港外的医疗车里,吴融视网膜上的光幕变红。
“警告:目标区域进入封闭状态。”
“空气含氧量下降,当前百分之十五,持续下降中。”
“苏青生命体征波动异常,心率一百二十次每分钟。”
吴融推开车门。这名少将从座椅下抽出一把美军M3冲锋枪,把枪挎在肩上,左手拎起另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那瓶深褐色液体。
那是高浓度的硝化甘油。吴融没走备用通道,直接冲向防空洞的山腰主入口。
守在入口外的宪兵注意到了人影,探照灯光柱猛地转过来,照在吴融身上。
站住!口令!宪兵拉动枪栓。
吴融没停步。这名少将右手抬起冲锋枪,对着探照灯就是一梭子。
子弹打在灯罩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探照灯灭了,山坡重新陷入黑暗。
吴融利用这一秒的黑暗,身体在碎石堆上翻滚,冲到沙袋工事侧面。
吴融从怀里掏出那瓶深褐色液体,拧开石蜡封口,把药瓶往主甬道的铁闸门锁眼处一倒,随后拉开保险,扣动扳机。
轰——
硝化甘油被子弹击发,铁闸门炸开一团火球,巨大的气浪把几名宪兵掀翻在地上。
吴融顶着烟雾冲进甬道——这个男人要在苏青窒息之前,把那扇钢制防爆门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