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峡连着下了半个月雨。
清晨,雾气贴着地面卷动,把这处天坑封得严严实实。
吴融坐在桌后,手里盘着两枚河滩捡来的鹅卵石。
门口,赵屠蹲在门槛上磨刀,霍霍声不绝于耳。
苏青翻着孔家送来的物资清单,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屋里的气氛有点紧张。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技术’?”
伊藤诚把一沓图纸摔在桌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位前大阪炮兵工厂的首席工程师指着对面的陈默,唾沫横飞。
“我是帝国的技术大尉!九二式步兵炮的击发装置出自我手!你让我跟这个这个连德语都不懂的乡巴佬合作?”
伊藤诚瞥见门口赵屠手里寒光闪闪的廓尔喀弯刀,把更难听的词咽了回去。
“他改我的图纸!这是精密科学的亵渎!”
陈默弯腰捡起图纸,拍掉上面的灰。
“吵完了?”
吴融手里的鹅卵石停住,抬眼看伊藤诚。
“吵完闭嘴。
陈默,告诉他,图纸废在哪。”
陈默扶正眼镜,拿起粗炭笔,在伊藤诚那份画得如艺术品般的图纸上画了三个黑圈。
“第一,进风口。”
陈默语速极快,“你照搬鲁尔区标准,那是优质焦煤。
我们用的是缅甸褐煤,水多灰大。
按你的设计,炉温上不了一千二,炼出来全是废渣。”
伊藤诚张嘴要反驳。
陈默手中的炭笔戳破纸背,点在第二个圈上。
“第二,耐火砖。
三层复合结构是很高级,但这里是热带雨林,湿度百分之九十。
这种结构受潮,热胀冷缩,百分百炸炉。”
伊藤诚哑火。
“第三,冷却系统。”
陈默把图纸翻过来,炭笔扔在伊藤诚脚下,“你用高压水循环。
水泵呢?
电呢?
指望雷劈下来供电?
在这里,只能用重力引流。
你在大阪那套是宝贝,在这就是废纸。”
屋内死寂。
赵屠停下磨刀,抬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伊藤诚脸色煞白。
他是行家,陈默指出的每个点都扎在死穴上。
他活在理论里,忘了这里是烂泥潭。
“改。”
吴融没给伊藤诚留脸面。
“三天。
我要看到新图纸。
炼不出钢,你去河滩背石头。”
伊藤诚捡起地上的图纸,手指哆嗦。
高炉的事刚定,营地出了更大的乱子。
连日暴雨加上高强度劳作,很多人身上开始溃烂。
起初是水泡,昨天夜里,一个叫石头的年轻劳工高烧昏迷,大腿伤口流出黑水,臭得熏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两天,倒下二十多号。
恐慌炸开。
那些溃兵和土匪看工棚的眼神变了,有人私下嘀咕,说是动了山神,遭了报应。
夜里雨势加剧。
赵屠披着雨衣冲进指挥部,浑身湿透。
“头儿,不能留。”
赵屠抹把脸,“那个石头抽搐了,其他人也在烧。
烂肉瘟,传起来一锅端。”
他比了个手刀。
“我在后山挖了坑。
把这二十几个扔进去,撒两层石灰,保住剩下的一百多号。”
这方案简单、粗暴、管用。
苏青咬着嘴唇,没敢吱声。
吴融起身,系好枪带。
“带路。”
“头儿?”
赵屠一愣,“这脏活我去就行。”
“带路。”
吴融推门撞进雨幕。
工棚外,几十个守卫端枪围成圈。
没病的工人和士兵缩在远处。
吴融拨开守卫,踩着泥水走进工棚。
里面全是腐肉味。
二十几个汉子躺在湿草铺上哼哼。
石头躺在最里面,十七岁的孩子烧得浑身通红,胸口起伏剧烈。
吴融探手摸石头额头。
烫手。
他转身看赵屠和苏青。
“把陈默叫来。
还有伊藤诚。
封锁三号溶洞,把所有坛坛罐罐搬过去。”
“干什么?”
苏青问。
“造药。”
吴融扔下手套,“阎王爷收人,得问我答不答应。”
三号溶洞成了个怪诞的“作坊”。
几口腌菜缸架在炭火上煮玉米浆。
一辆拆了轮胎的卡车停在旁边,后轮毂绑着玻璃瓶,引擎发动,轮毂空转,成了“离心机”。
几十个坛子里养着发霉的橘子皮和甜瓜皮。
伊藤诚缩在角落,看陈默带着工人忙活。
“疯子这是巫术!”
伊藤诚抓着头发,“盘尼西林是欧美花几千万美金堆出来的!
没有恒温箱,没有无菌室,你们想提纯?
做梦!”
他把怀里的大阪炮兵工厂证件捏得变形。
日本军部都搞不定量产,这群山沟里的中国人凭什么?
陈默两天没合眼,盯着吴融给的流程图。
“撤火!
温度高了!”
“搅!
别停!”
“上车!
离心分离,最大转速!”
溶洞热气蒸腾。
吴融坐在洞口,盯着怀表秒针。
七十二小时。
工棚传来消息,又有两个工人吐黑水。
石头断了几次气。
外面的人群骚动,想跑的,想闹的,被赵屠用枪托砸了回去。
“成了!”
溶洞深处,陈默嘶吼一声。
他捧着瓷碗跑出来,差点绊倒。
碗底有一层少得可怜的黄色粉末。
“化水,注射。
三道过滤,救急能用。”
吴融收起怀表,走向工棚。
伊藤诚跟在后面,他要亲眼看着这出闹剧收场。
工棚静得只有雨声。
吴融亲自拿针管,粗大的针头扎进石头静脉,黄色药液推入。
打完药,吴融搬椅子坐在床头。
“我守着。”
他点了支烟。
一小时。
两小时。
天亮时,雨停了。
原本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平复下来。
旁边的赤脚医生凑过去一摸,整个人跌坐在地。
“退退了!”
医生跳起来嗓子变调,“烧退了!
真的是神药!
活了!”
这一嗓子炸翻了黑石峡。
工棚外一百多号人愣了一秒,爆发出震天欢呼。
他们挤到门口,看着安稳睡着的石头,再看抽烟的吴融。
眼神变了。
这不是长官,是活菩萨。
“噗通。”
铁牛把机枪扔进泥里,跪下磕头。
猴子掏出藏着的金怀表放在脚边,跪地大哭。
“吴爷万岁!”
“神药啊!”
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跪在泥地里。
跟着能起死回生的老大,这条命卖给他不亏。
角落里,伊藤诚靠着柱子滑坐下去。
他看着针管里残留的药液,摘下眼镜,把工程师证掉在泥里。
“不可思议”他抱着头,“没有设备,没有环境这怎么可能?”
他的专业壁垒被一盆“土法青霉素”砸得粉碎。
吴融起身,踩灭烟头。
他走到门口,看一眼外面跪倒的人群,回头瞥向崩溃的伊藤诚。
“科学?”
吴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能救人命,能杀鬼子,这才是我们要的科学。”
他对赵屠招手。
“杀猪。
今天所有兄弟,吃肉,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