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出单调的“滋滋”声,像钝刀子割肉。
黑色福特轿车碾过一滩泥水,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吴融坐在后座,手里的档案袋随着车身晃动。
他没开灯。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纸页上的日文名字显得有点刺眼。
伊藤诚。大阪炮兵工厂首席工程师。
“记忆宫殿·展开”
脑海中,无数碎片信息开始重组。
一份被日军高层冒名顶替的技术专利书。
一张北海道函馆的户籍誊本。
一份只有八岁的女孩入学记录。
还有……那个死于肺结核的女人留下的绝笔信。
“目标弱点重构完成”
“一级核心:美雪(女,8岁)”
“二级核心:被剥夺的技术署名权”
“三级核心:由于长期监禁导致的认知隔离”
吴融把档案袋塞回公文包,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不用再看了。
对付这种技术疯子,不需要所谓的“感化”。
只需要让他明白,除了自己,这世上再没人能让他女儿活过这个冬天。
“头儿,到了。”
苏青踩下刹车。
……
渣滓洞。
哪怕是暴雨天,这里那股混杂着发霉稻草、排泄物和陈旧血腥气的味道,依旧直往鼻子里钻。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切割着黑暗,铁丝网上的倒刺挂着水珠。
典狱长钱四海早就候在门口,在那身灰扑扑的中山装外面罩了件雨衣,手里提着盏马灯。
看到车牌,他立刻弓着腰迎上来。
“吴长官。”钱四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讨好,“这鬼天气,您还亲自跑一趟。”
吴融下车,军靴踩进泥里。
他没接话,直接把戴笠的手令拍在钱四海胸口。
“人还要么?”
钱四海手忙脚乱地接住手令,借着马灯看了看上面的红章,心里咯噔一下。
“在。但……那是块硬骨头。”
钱四海压低声音,
“三个月了,刑具上了一遍,愣是一个字没吐。也就是戴老板留着他还有用,不然早扔后面万人坑里了。”
“带路。”
吴融不想听废话。
穿过三道铁门,越往里走,那股腐烂的味道越重。
两侧的牢房里黑魆魆的,偶尔传出几声咳嗽,或者铁链拖地的声响。
这里不关普通犯人,关的都是只有代号的鬼。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前,钱四海停下脚步,摸出一串钥匙。
“吴长官,那小鬼子就在里头。要不要给您安排两个兄弟镇场子?”
“滚。”
吴融只吐出一个字。
钱四海缩了缩脖子,打开锁,识趣地退到了走廊尽头。
铁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光线很暗。
伊藤诚被挂在刑架上。
他其实不像个军人,更像个干瘪的骷髅。手腕被铁铐磨烂了,结着黑红色的痂。囚服只有几条破布挂在身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听见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抬。
在这地方,开门只意味着两件事:审讯,或者处决。
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吴融走进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离伊藤诚半米远的地方坐下。
没说话。
他点了一支烟。
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烟雾腾起,吴融把烟盒扔在地上。
“北海道现在的樱花,应该谢了吧。”
吴融开口就是日语,地道的东京口音。
挂在刑架上的那个“死人”,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五棱郭公园旁边的木屋,修得不错。”吴融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可惜,这几个月没人打理,那几株绣球花怕是要旱死了。”
伊藤诚猛地抬起头。
乱蓬蓬的头发下,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眼眶四周全是乌青。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吴融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正面对着伊藤诚。
照片有些受潮,边角卷曲。
但上面那个穿着碎花和服、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美雪这孩子挺懂事。”吴融看着照片,“听说你母亲咳血更厉害了,为了买药,八岁的孩子大冬天去码头给渔民洗网。手都冻裂了,还要笑着说是被猫抓的。”
“啊——!”
伊藤诚突然发疯一样撞向前方。
铁链绷得笔直,把他那具干枯的身体硬生生拽回去。手腕上的伤口崩裂,血顺着铁锈往下滴。
“别动她!你们别动她!”
他嘶吼着,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有罪!你们杀了我!别碰我女儿!”
“杀你?”
吴融冷笑一声,把照片收回口袋。
“你早死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伊藤诚脸上。
纸页散落一地。
那是日本陆军省发布的《阵亡将士名单》副本,以及一份抚恤金发放记录。
“三个月前,就在你被俘的第二天。你的上司宣布你在前线玉碎。”
吴融站起身,军靴踩在那份名单上,鞋底碾过那个鲜红的印章。
“你的那份九二式步兵炮改进方案,现在署着你上司的名字。他升了中佐,拿了勋章,正在东京的料亭里喝着清酒。”
“而你的女儿,领着每个月不到五日元的抚恤金,连治哮喘的药都买不起。”
“这就是你效忠的天皇给你的回报。”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伊藤诚的脑子里。
牢房里只剩下伊藤诚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文件,那只独眼充血,红得吓人。
“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吴融俯下身,一把揪住伊藤诚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在他们眼里,死人比活人有用。死人能换军功,活人只会带回耻辱。”
伊藤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他是个技术天才,但他首先是个父亲。
“你想……干什么?”伊藤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血沫子。
“我要你的脑子。”
吴融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手套。
“给我造炮。比九二式射程更远、威力更大、重量更轻的炮。”
“凭什么?”伊藤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凭我能让你女儿活下去。”
吴融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的船下周去北海道。如果你点头,一个月后,美雪会被送到香港,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和学校。如果你摇头……”
吴融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
“那这张照片,就是你这辈子见她的最后一面。”
“等等!”
身后传来铁链剧烈的撞击声。
伊藤诚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半空,拼命伸着脖子,朝着吴融的背影喊叫。
“我干!我干!”
他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呜咽,而是嚎啕大哭。那是所有尊严被碾碎后的彻底崩溃。
“给我纸!给我笔!我要画图!”
“只要别让她洗网了……别让她洗网了……”
吴融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对外面的钱四海招了招手。
“放下来。给他洗个澡,找个医生把伤口缝好。”
钱四海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哭得像滩烂泥的伊藤诚,咂了咂嘴:“吴长官,这就……招了?”
“记得给他弄碗面。要有肉。”
吴融大步走出牢房,外面的雨更大了。
苏青撑着伞站在车边,看吴融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头儿,搞定了?”
“嗯。”吴融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种人……信得过吗?”苏青发动车子,有些担忧,“毕竟是日本人,万一他在图纸上动什么手脚……”
“我不信他。”
吴融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铁丝网,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水。
“但我信他是个好父亲。”
“一个为了女儿连尊严都能不要的男人,只要手里捏着那根线,他就是条最听话的疯狗。”
车子驶出渣滓洞。
吴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其实那只是他让潜伏在北海道的特工随便拍的一张街景。照片里的女孩是不是美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伊藤诚信了。
“发电报给赵屠。”
吴融把照片撕碎,扔进车载烟灰缸。
“黑石峡的厂房可以动工了。总工程师,我已经给他送过去了。”
“另外,让陈默准备好。”
“疯狗有了,还得有个牵绳子的人。”
火光一闪,碎裂的照片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
这场以人性为筹码的赌局,他又是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