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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6章 渣滓洞提人
    雨没停。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出单调的“滋滋”声,像钝刀子割肉。

    黑色福特轿车碾过一滩泥水,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吴融坐在后座,手里的档案袋随着车身晃动。

    他没开灯。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纸页上的日文名字显得有点刺眼。

    伊藤诚。大阪炮兵工厂首席工程师。

    “记忆宫殿·展开”

    脑海中,无数碎片信息开始重组。

    一份被日军高层冒名顶替的技术专利书。

    一张北海道函馆的户籍誊本。

    一份只有八岁的女孩入学记录。

    还有……那个死于肺结核的女人留下的绝笔信。

    “目标弱点重构完成”

    “一级核心:美雪(女,8岁)”

    “二级核心:被剥夺的技术署名权”

    “三级核心:由于长期监禁导致的认知隔离”

    吴融把档案袋塞回公文包,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不用再看了。

    对付这种技术疯子,不需要所谓的“感化”。

    只需要让他明白,除了自己,这世上再没人能让他女儿活过这个冬天。

    “头儿,到了。”

    苏青踩下刹车。

    ……

    渣滓洞。

    哪怕是暴雨天,这里那股混杂着发霉稻草、排泄物和陈旧血腥气的味道,依旧直往鼻子里钻。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切割着黑暗,铁丝网上的倒刺挂着水珠。

    典狱长钱四海早就候在门口,在那身灰扑扑的中山装外面罩了件雨衣,手里提着盏马灯。

    看到车牌,他立刻弓着腰迎上来。

    “吴长官。”钱四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讨好,“这鬼天气,您还亲自跑一趟。”

    吴融下车,军靴踩进泥里。

    他没接话,直接把戴笠的手令拍在钱四海胸口。

    “人还要么?”

    钱四海手忙脚乱地接住手令,借着马灯看了看上面的红章,心里咯噔一下。

    “在。但……那是块硬骨头。”

    钱四海压低声音,

    “三个月了,刑具上了一遍,愣是一个字没吐。也就是戴老板留着他还有用,不然早扔后面万人坑里了。”

    “带路。”

    吴融不想听废话。

    穿过三道铁门,越往里走,那股腐烂的味道越重。

    两侧的牢房里黑魆魆的,偶尔传出几声咳嗽,或者铁链拖地的声响。

    这里不关普通犯人,关的都是只有代号的鬼。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前,钱四海停下脚步,摸出一串钥匙。

    “吴长官,那小鬼子就在里头。要不要给您安排两个兄弟镇场子?”

    “滚。”

    吴融只吐出一个字。

    钱四海缩了缩脖子,打开锁,识趣地退到了走廊尽头。

    铁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光线很暗。

    伊藤诚被挂在刑架上。

    他其实不像个军人,更像个干瘪的骷髅。手腕被铁铐磨烂了,结着黑红色的痂。囚服只有几条破布挂在身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听见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抬。

    在这地方,开门只意味着两件事:审讯,或者处决。

    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吴融走进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离伊藤诚半米远的地方坐下。

    没说话。

    他点了一支烟。

    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烟雾腾起,吴融把烟盒扔在地上。

    “北海道现在的樱花,应该谢了吧。”

    吴融开口就是日语,地道的东京口音。

    挂在刑架上的那个“死人”,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五棱郭公园旁边的木屋,修得不错。”吴融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可惜,这几个月没人打理,那几株绣球花怕是要旱死了。”

    伊藤诚猛地抬起头。

    乱蓬蓬的头发下,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眼眶四周全是乌青。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吴融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正面对着伊藤诚。

    照片有些受潮,边角卷曲。

    但上面那个穿着碎花和服、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美雪这孩子挺懂事。”吴融看着照片,“听说你母亲咳血更厉害了,为了买药,八岁的孩子大冬天去码头给渔民洗网。手都冻裂了,还要笑着说是被猫抓的。”

    “啊——!”

    伊藤诚突然发疯一样撞向前方。

    铁链绷得笔直,把他那具干枯的身体硬生生拽回去。手腕上的伤口崩裂,血顺着铁锈往下滴。

    “别动她!你们别动她!”

    他嘶吼着,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有罪!你们杀了我!别碰我女儿!”

    “杀你?”

    吴融冷笑一声,把照片收回口袋。

    “你早死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伊藤诚脸上。

    纸页散落一地。

    那是日本陆军省发布的《阵亡将士名单》副本,以及一份抚恤金发放记录。

    “三个月前,就在你被俘的第二天。你的上司宣布你在前线玉碎。”

    吴融站起身,军靴踩在那份名单上,鞋底碾过那个鲜红的印章。

    “你的那份九二式步兵炮改进方案,现在署着你上司的名字。他升了中佐,拿了勋章,正在东京的料亭里喝着清酒。”

    “而你的女儿,领着每个月不到五日元的抚恤金,连治哮喘的药都买不起。”

    “这就是你效忠的天皇给你的回报。”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伊藤诚的脑子里。

    牢房里只剩下伊藤诚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文件,那只独眼充血,红得吓人。

    “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吴融俯下身,一把揪住伊藤诚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在他们眼里,死人比活人有用。死人能换军功,活人只会带回耻辱。”

    伊藤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他是个技术天才,但他首先是个父亲。

    “你想……干什么?”伊藤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血沫子。

    “我要你的脑子。”

    吴融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手套。

    “给我造炮。比九二式射程更远、威力更大、重量更轻的炮。”

    “凭什么?”伊藤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凭我能让你女儿活下去。”

    吴融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的船下周去北海道。如果你点头,一个月后,美雪会被送到香港,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和学校。如果你摇头……”

    吴融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

    “那这张照片,就是你这辈子见她的最后一面。”

    “等等!”

    身后传来铁链剧烈的撞击声。

    伊藤诚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半空,拼命伸着脖子,朝着吴融的背影喊叫。

    “我干!我干!”

    他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呜咽,而是嚎啕大哭。那是所有尊严被碾碎后的彻底崩溃。

    “给我纸!给我笔!我要画图!”

    “只要别让她洗网了……别让她洗网了……”

    吴融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对外面的钱四海招了招手。

    “放下来。给他洗个澡,找个医生把伤口缝好。”

    钱四海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哭得像滩烂泥的伊藤诚,咂了咂嘴:“吴长官,这就……招了?”

    “记得给他弄碗面。要有肉。”

    吴融大步走出牢房,外面的雨更大了。

    苏青撑着伞站在车边,看吴融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头儿,搞定了?”

    “嗯。”吴融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种人……信得过吗?”苏青发动车子,有些担忧,“毕竟是日本人,万一他在图纸上动什么手脚……”

    “我不信他。”

    吴融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铁丝网,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水。

    “但我信他是个好父亲。”

    “一个为了女儿连尊严都能不要的男人,只要手里捏着那根线,他就是条最听话的疯狗。”

    车子驶出渣滓洞。

    吴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其实那只是他让潜伏在北海道的特工随便拍的一张街景。照片里的女孩是不是美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伊藤诚信了。

    “发电报给赵屠。”

    吴融把照片撕碎,扔进车载烟灰缸。

    “黑石峡的厂房可以动工了。总工程师,我已经给他送过去了。”

    “另外,让陈默准备好。”

    “疯狗有了,还得有个牵绳子的人。”

    火光一闪,碎裂的照片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

    这场以人性为筹码的赌局,他又是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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