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1月。
重庆,朝天门码头。
江雾浓得化不开,锁住了江面。
远处的吊脚楼在白茫茫中只剩几道模糊的黑影。
空气里混杂着江水的腥气、煤烟的呛味和山城特有的潮湿腐烂气息。
吴融站在船头,黑色英式风衣的领子立着。
遮住了下颌,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他身后,是“谍影”的初代核心。
苏青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军装,抱着一个牛皮文件夹,面无表情。
钱通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像鹰一样在码头上扫视。
王虎和李文轩站在外侧。
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腥气,即便被江风吹了一路,也没散干净。
迎接他们的,是码头下方两排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
那些宪兵站得笔直。
手里端着的中正式步枪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为首的宪兵中校戴着白手套,国字脸,眼神阴鸷。
“吴融,吴少校?”
中校的声音毫无温度,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我是宪兵司令部第三行动队队长,张孝准。
奉军法处命令,前来‘迎接’各位。”
他特意加重了“迎接”两个字。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钱通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握住了腰间M1911手枪的枪柄。
王虎更是往前踏了一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吴融身前。
“吴长官血战腾冲,九死一生,军法处这是什么意思?”
王虎的声音粗粝,带着压抑的怒火。
张孝准的视线越过王虎,直直地盯着吴融。
“军法处办案,闲人退下。
吴少校,统帅部收到了关于你在腾冲战场‘违抗军令’、‘擅杀友军’的举报。
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和你的部下,将由我们‘保护’。”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蓝色印章的调令,递到吴融面前。
那不是嘉奖令,而是一张事实上的逮捕令。
吴融的目光在那张调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他没有去看张孝准。
而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打火机,随手抛给了身后的苏青。
“叮”的一声轻响,苏青稳稳接住。
打火机是芝坡的经典款式,表面已经磨损。
但侧面刻着一行小字:“1941-战略情报局”。
这是他和美国战略情报局之间的联络信物。
也是他在必要时,可以掀翻牌桌的底牌。
做完这个动作,吴融才抬起眼皮,看着张孝准。
“带路吧。”
他的平静,让张孝准准备好的一肚子威吓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即将受审的军官。
而是一个正在视察下属的长官。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按规矩,要进行搜身。”
张孝准挥了挥手。
两名宪兵走上前,动作粗暴地开始在吴融身上摸索。
吴融一动不动,任由对方的手在他的风衣内外游走。
他的眼神穿过这些人的肩膀,看向了雾气深处。
“谍影系统-2.0版本启动”
“生物电监控-开启”
他的视界里,周围所有人的生理数据都变成了一串串流动的蓝色代码。
“目标:张孝准。
心率:88次/分。
肾上腺素水平:正常。
心理状态:执行命令。”
“目标:宪兵甲。
心率:92次/分。
皮电反应:轻微紧张。”
“目标:宪兵乙。
心率:95次/分。
心理状态:警惕。”
一切正常。
直到其中一名宪兵的手,触碰到了他风衣内侧口袋里那个硬壳笔记本。
就在那一瞬间,吴融视界里,那名宪兵的数据猛地一跳!
“目标:宪兵丙。
心率:88次/分→125次/分!
肾上腺素水平:急剧飙升!
微表情分析:瞳孔放大,嘴角肌肉不自觉紧绷。
行为预判:目标明确,企图强行夺取指定物品。”
这个笔记本,是李文轩整理的“血色账本”。
里面详细记录了从昆明到腾冲,所有与杨立仁黑金网络有关的证据链。
包括那批B-7741号炸药的最终流向。
这是杨立仁的催命符。
宪兵丙的手指已经勾住了笔记本的边缘。
他脸上藏不住得手的窃喜,准备用力将其抽出。
就是现在!
吴融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宪兵丙发力的前一刹那,吴融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对方伸进自己风衣的手腕。
同时,他的右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
食指和中指精准地锁住了宪兵丙的拇指根部。
擒拿术里的“小缠丝”。
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嘈杂的码头上炸响!
“啊——!!!”
宪兵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大拇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森白的骨头甚至刺穿了皮肤。
那个硬壳笔记本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被吴融用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放回了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哗啦——!!!”
周围所有的宪兵瞬间反应过来。
几十支中正式步枪的枪栓被同时拉开,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吴融的脑袋。
码头上的气氛,从冰冷紧绷,瞬间变成了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张孝准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顶在了吴融的太阳穴上。
“吴融!
你敢袭杀宪兵!
我现在就能就地枪决你!”
吴融没有理会顶在头上的枪口,甚至没有看一眼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宪兵丙。
他只是低头,轻轻掸了掸风衣上刚才被对方碰过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孝准,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东西,别人碰,要付出代价。”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后背发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冰冷的女声切了进来。
“都给我住手!”
苏青排开人群,走到了最前方。
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眼神比江面的雾气还要冷。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展开在张孝准面前。
那是一份来自美军中国战区总司令部的最高级别手令。
纸张的最下方,是一个深红色的、极其复杂的私人印章。
旁边是龙飞凤舞的英文签名——约瑟夫·W·史迪威。
史迪威将军的亲笔手令!
那张薄薄的纸,在潮湿的江风中微微抖动,却重若千钧。
张孝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或许不认识吴融,但他绝不可能不认识史迪威的最高权限印章。
这东西在重庆,有时候比委员长的手谕还好用。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他们要抓捕的少校,同时拥有美国战略情报局的官方身份。
并且是史迪威将军直接庇护的人。
动了他,就等于在跟美国人开战。
张孝准顶在吴融头上的手枪,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吴融无视了他,缓步走到那个断了手指、满头冷汗的宪兵丙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回去告诉杨立仁。”
“重庆的雾,很大。”
“路,很滑。”
吴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恶魔才会有的语调,轻声补充完了最后一句话。
“小心……掉脑袋。”
宪兵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看着吴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在凝视深渊。
吴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领口。
转身,带着他的人,一步步走上朝天门的石阶。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端着枪,却像被施了定身法,竟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阻拦。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煞神,簇拥着那个男人,消失在山城浓郁的迷雾深处。
张孝准缓缓放下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杨立仁让他来拔老虎的牙,可他没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刚刚吃饱了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重庆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