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昆明的夜空,雷声延迟了几秒,才沉闷地滚过天际。
瞬息的光亮穿透落地窗,将书房内的三道人影定格成一幅诡异的剪影。
光芒褪去,黑暗重新涌入,只有那盏孤零零的台灯,在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的边缘,吴融的嘴角,在那一刻缓缓扯动。
苏青的视网膜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那不是笑。
更像顶级掠食者在锁喉猎物前,因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抑制不住的肌肉本能。
是兴奋。
“你敢趟吗?”
李文轩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盯着吴融。
苏青的手指早已扣住了靴筒里那把柯尔特M1906袖珍手枪冰冷的握柄。
她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局势评估:
李文轩,一个走投无路的死士,他抛出的那本深色封皮的账本,既是投名状,也是同归于尽的炸弹。
但吴融没有动。
他甚至没多看那本足以让整个中国战区后勤系统地震的账本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文轩。
他不是在看一个合作对象,也不是在看一个敌人。
那是在评估一件沾满污垢、破损严重,却露出惊人质地的物品。
他的目光,在穿透李文轩那层绝望与疯狂的外壳,冷静地评估着其内在的结构、材质,以及……剩余价值。
然后,吴融动手了。
他的动作不快,右手伸进了自己那件剪裁得体的英式西装内袋。
这个动作,让书房内本就压抑的气氛骤然紧绷。
李文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甲因用力而深深嵌入了红木桌面。
苏青的指尖已经压实了袖珍手枪的防滑纹路,大脑疯狂计算着吴融拔枪的角度、李文轩可能的反扑动作,以及自己的射击路线。
吴融掏出的,却不是枪。
而是一份用牛皮纸包裹,系着粗糙麻绳的陈旧档案。
他松开麻绳,里面的纸页因受潮而带着卷曲,散落在红木书桌上。
纸张飘落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一声声敲在李文轩的心脏上。
当那些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摊开时,苏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军统内部,甲级机密才会使用的战斗详报和人事档案!
他是怎么搞到的!
在缅甸的丛林里,他从哪里变出来的这些足以决定一个军统骨干生死的原始档案!
苏青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吴融,那个男人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李文轩的心理防线。
“长沙会战,七十三号高地。”
吴融拿起那张手绘的阵地草图,指尖在上面一个用铅笔画出的、毫不起眼的标记上轻轻一点。
“官方战报,你部坚守六小时,全员殉国。”
“可歌可泣。”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李文轩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但我很好奇,”吴融绕过书桌,踱步到李文轩的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后者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一场全员殉国的血战,为什么阵地后方,会有一条只有你和少数亲信知道的、通往后山溪谷的撤退通道?”
李文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吴融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俯下身,那股混合着硝烟、雨水和烟草的气息,将李文轩彻底包裹。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你应该能闻到你那些重伤兄弟的皮肉烧焦的味道吧?”
苏青看到李文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圆睁,瞳孔中倒映出无边的惊恐。
那一刻,苏青感觉自己的鼻腔里都出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幻嗅,胃里翻江倒海。
她看到李文轩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被揭穿的羞耻。
而是他的灵魂,被吴融用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从他的身体里活生生地、连根拔起,当着他的面,扔进了记忆的油锅里反复煎熬。
苏青终于明白了。
吴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李文轩做什么公平交易。
这不是谈判。
这是一场解剖。
一场将一个活人的尊严、秘密、罪恶、挣扎,用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的,公开处刑。
而她,这个美国战略情报局特工,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观众。
她甚至连吴融什么时候布下的这个局,都一无所知。
吴融直起身,将那些记录着李文轩罪行的纸张,慢条斯理地收拢在一起,划燃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映亮了他镜片后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滋~”
纸张被点燃,从边缘开始卷曲,变黑,最终在昏黄的灯光下化为飞灰。
火光映在两个男人的脸上,像一场无声的、以灵魂为祭品的契约。
“从今天起,你叫‘书生’。”
吴融将灰烬从指间吹散。
“你的过去,在这场火里,烧干净了。”
李文轩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希望,而是找到了新主人的野狗,眼中那种彻底放弃自我、驯服又狂热的光。
吴融这才伸出手,拿过了那本被李文轩当做救命稻草的账本。
他没有翻开看。
只是随手扔给了身后的苏青,像扔一本沾了灰的闲书。
“欢迎加入,‘谍影’部队,昆明站。”
苏青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沉甸甸的账本,入手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心理策反,另一个则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了从绝望死士到狂热信徒的转变。
她只觉得荒谬,又无比真实。
这一刻,她对吴融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这个男人,不是英雄,也不是特工。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专门收集罪人灵魂的……魔鬼。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尖锐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书房内诡异的宁静。
书房的落地窗,被子弹冲开一个圆孔,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扇窗,下一秒才轰然向内爆开!
一颗7.92毫米的步枪弹头,带着死亡的啸音,擦着吴融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墙壁。
玻璃碎片混着冰冷的夜风和雨水,疯狂倒灌进房间。
外面的中统特务,终于失去了耐心。
进攻,开始了。
苏青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一个战术翻滚,人已藏到厚重的红木书桌后面,袖珍手枪瞬间出鞘,指向了窗口的方向。
李文轩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惊恐。
只有吴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弹孔,也没有寻找掩体。
只是转身,从墙角的武器箱里,单手拎起那把冰冷的M3冲锋枪。
粗糙的金属枪身在他手里,是他身体的延伸。
“咔哒。”
吴融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机械声,清晰、悦耳。
他没有对窗外开火,而是回头,用漠然的眼神,看向趴在地上,处于一级戒备状态的苏青。
“给你的上司,史迪威将军,发报。”
“就说,美国战略情报局驻昆明联络官,在调查‘驼峰航线’物资失窃案期间,于翠湖西路7号公馆,发现大批日军潜伏特务据点,并遭到其猛烈攻击。”
苏青猛地抬头,碧色的眼中满是错愕。
“我再说一遍,”吴融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文内容:我部发现日谍据点,遭重火力围攻,情况万分危急。
请求昆明行营立即授予我部最高临时指挥权限,以便调动一切可用力量,清剿日谍,确保盟军在华后方安全。”
他走到破碎的窗边,任由狂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看着楼下草坪中那些正在交替掩护逼近的黑影,就像在看一群写上了死亡判决书的囚犯。
“告诉史迪威,我的‘狼群’,嗅到了血的味道。如果不给肉吃,他们会连骨头一起嚼碎。”
“砰!砰砰!”
更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墙壁上,崩起片片尘土和木屑。
吴融侧过身,将高大的身躯隐入承重墙的阴影中,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楼下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草坪。
“通知陈默,准备接收‘礼物’。”
他对着喉部的微型通讯器,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