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两公里外的高能信号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绞索,让空气里渗出令人窒息的铁锈味。
但张小山顾不上什么大局。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二十米的死胡同。
这处断崖沟壑像极了棺材缝,两侧是滑腻的青苔石壁,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腥臭烂泥。
“嗬……嗬……”
张小山靠在石壁上,肺叶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那副厚底近视镜早没了,世界在他眼里是一团模糊扭曲的色块。
绿的是树,红的是血。
“班长……”
张小山伸手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只手。
粗糙、僵硬,而且……凉了。
是老周。
为了把张小山推进这个死角,老周用后背接了一梭子百式冲锋枪的子弹。
那个总是把干粮省给他的四川汉子,现在胸口是个血窟窿,死透了。
张小山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连哭声都挤不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那支汤姆逊,对着沟口那团模糊的黄影扣动扳机。
“咔哒。”
撞针空击。
没子弹了。
沟口那个模糊的影子动了。
没开枪,也没急着冲。
那是一双分趾胶底鞋,踩在烂泥上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一步,两步。
节奏极慢,带着猫戏老鼠的恶毒。
那是个日军曹长。
隔着老远,张小山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尸臭味。
这鬼子明明能开枪,却偏偏拔出了刺刀。
“支那……猪。”
生硬的中文,带着戏谑。
寒光在张小山模糊的视网膜上跳动,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跑?
身后是绝壁。
拼刺刀?
看看自己那细得像麻杆的手腕,再看看鬼子那像树根一样的小臂。
死路一条。
复旦物理系的高材生,就要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烂泥沟里?
恐惧到了极点,大脑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冰冷。
张小山颤抖的手伸进口袋,触到了一个冰冷方正的硬块。
肥皂。
吴融扔给他时那轻蔑的眼神突然在脑海炸开。
“书呆子,既然枪打不准,那就用你的脑子。”
“TNT特种肥皂,延时五秒。别问我怎么炸人,自己算!”
张小山猛地抬头。
视线模糊,但轮廓清晰。
身后是一棵巨大的死红椿木。
直径一米,中空,底部腐烂,向外倾斜75度。
根系连接处岩石风化严重。
鬼子到了五米外。
刺刀尖儿挽了个花,对准了他的喉咙。
世界在张小山眼里变了。
不再是树、泥土和鬼子。
是一道道受力分析线。
F1(重力),L1(力臂),M(力矩)。
支点在根部,结构强度临界值……
只要一个推力。
一个足以破坏平衡的冲击波。
鬼子曹长看着这个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的中国士兵,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他跨步,刺刀带着破风声直刺!
就是现在!
张小山猛地拉开拉环。
他没把炸药扔向鬼子,而是转身,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那块冒着白烟的“肥皂”狠狠塞进了身后那棵枯树的腐烂树洞里!
然后像只受惊的土拨鼠,抱头滚进旁边的石缝。
“纳尼?”
鬼子曹长一愣。
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不对,但惯性让他停不下脚步。
“轰!!”
沉闷的爆炸在狭窄山谷回荡。
TNT炸不死人,但它炸断了那最后一根维系平衡的根须。
巨大的红椿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数吨重的庞然大物失去了支撑,裹挟着万钧之势,照着鬼子曹长的头顶——轰然砸下!
这就是物理学的审判。
鬼子曹长只来得及抬头,眼里的戏谑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躲不掉。
“咚!!!”
大地一颤。
枯树主干精准地砸在他的腰部。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精英曹长,此刻就像被捕鼠夹打断脊椎的老鼠。
下半身直接被压进了烂泥里,骨骼碎裂声比爆竹还响。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耳鸣。
鬼子曹长的枪被震飞,他在泥水里疯狂抓挠,指甲抠进土里,试图把那截已经变成肉泥的身体拖出来。
纹丝不动。
烟尘散去。
张小山从石缝里爬出来。
满脸黑灰,耳朵流血,眼镜没了。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的鬼子。
赢了?
我……没死?
“八嘎……杀了我……杀了我!!”
鬼子痛得面容扭曲,看着张小山,眼里竟然还有凶光。
张小山突然觉得这句“八嘎”很刺耳。
他四处看了看,从泥里抠出一块鹅卵石。
两个拳头大,棱角锋利。
他一步步走过去。
腿在抖,但没停。
鬼子看着那个满脸血污的书生走近,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那不是战士的眼神,那是被逼疯的野兽。
“你……你想……”
张小山没说话。
他直接骑到了鬼子身上。
高举石头。
“嘭!”
石头重重砸在钢盔上。
钢盔瘪下去一块,鬼子鼻血狂喷。
“嘭!”
又是沉闷的一击。
鬼子的眼眶裂开了。
“嘭!”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宣泄。
“死!死!死啊!!”
张小山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嘶吼。
血浆飞溅,糊住了他的眼,流进他的嘴。
那股温热、咸腥的味道,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压抑了二十年的兽性。
那是被欺凌、被屠戮、被像狗一样追了大半个中国之后,最歇斯底里的爆发。
直到身下的人不再动弹。
直到那张脸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烂肉。
直到手里的石头被黏稠的液体粘在手掌上掉不下来。
张小山才停下。
他坐在尸体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个坏掉的风箱。
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山谷里,这个复旦才子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
……
两公里外,山坡上。
吴融放下望远镜。
全息地图上,那个代表日军精英曹长的红点彻底熄灭。
代表张小山的绿色光点,颜色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沉。
“目标:张小山”
“状态:觉醒”
“击杀评价:智力碾压,暴力处决”
“潜力评级:A+(爆破鬼才)”
“怎么样,苏少校?”
吴融随手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侧头看了一眼。
苏青拿着望远镜,手抖得像帕金森。
她亲眼目睹了那个文弱书生是如何变成野兽的。
那种用石头活活把人砸烂的场面,比枪决更让她反胃,也更让她战栗。
“你毁了他……”
苏青声音沙哑,“他本来是个拿笔的学生……你把他变成了野兽……”
“不。”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冷得像冰渣。
“我救了他。”
“在这片林子里,学生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野兽,才能活着爬出去。”
他指了指张小山的方向。
“这堂课,他毕业了。”
“优等生。”
突然,远处的密林深处惊起大片飞鸟。
空气中隐约传来重型军靴踏过地面的震动声,那是整齐划一的死亡节奏。
“小学课程结束。”
吴融拔出M1911,“咔嚓”一声,套筒复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一百美金的诱饵,钓上来的可不止是几条小杂鱼。”
他转身,目光越过惨白的苏青,看向那片深邃的墨绿。
“大白鲨进场了。”
步话机里,赵世林的声音都吓劈了叉:
“爷!吴爷!!前面……前面全是鬼子!至少一个大队!有迫击炮!我们被包围了!!”
吴融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沉稳,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和恐惧。
“慌什么。”
“告诉弟兄们。”
“生意,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