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里的空气黏腻闷人,
混着挥散不开的血腥气。
远处,
那个日军少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蕨类植物深处。
只留下王大春的尸体,
还有那个刻意暴露、如同嘲讽般的诡雷陷阱。
苏青的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死死扣进泥土里,指甲劈了都毫无知觉。
她猛地转头,
看向身后的男人。
吴融正半蹲在树根旁,
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美军配发的巧克力锡纸。
“呲啦。”
细微的裂帛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甜腻的香味混合着周围浓烈的血腥气,
在狭小的隐蔽空间里弥漫开来。
苏青只觉得荒谬。
这种时候,他竟然在补充卡路里?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吴融的小臂,
另一只手指向日军消失的方向,
又指了指吴融腰间的M1911。
去杀了他!
你有能力!
哪怕不为了王大春,
为了防止更多人踩雷,你也必须出手!
吴融停下咀嚼动作。
他低头,
看着抓在自己迷彩服上那只颤抖却保养得当的手。
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抬起手,
像掸去一只落在袖口上的水蛭,
一根根掰开了苏青的手指。
“赵督察。”
吴融的声音很轻,
却清晰地钻进赵世林的耳朵。
赵世林正缩成一团,听见点名,
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步话机当手雷扔了。
“爷……您吩咐。”
“公共频道。”
赵世林咽了口唾沫,
把话筒递过去,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吴融接过话筒,修长的手指按下通话键。
这一刻,
分散在方圆五公里丛林里的五百名溃兵,
耳边的听筒里同时传来了那个让他们做噩梦的声音。
“我是吴融。”
丛林深处,
原本死寂的灌木丛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刚才那一刀,都看见了。”
吴融靠在树干上,
全息地图上,十二个红点正在散开,
呈标准的扇形搜索前进。
“你们一定在庆幸,死的不是自己。”
吴融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却让听的人骨头缝里发寒。
“告诉你们个坏消息。
来的不是教官,是日军第18师团‘菊水’挺进队。
十二个人,全自动火器,
每人手上至少沾着咱们十个弟兄的血。”
苏青眼皮狂跳。
他疯了!
直接告诉这群惊弓之鸟真相?
这会引起炸营的!
但吴融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手术刀,
精准切开了人性的脓疮。
“这是一场加餐。”
“想回家?想去印度吃大米饭?想活命?可以。”
吴融盯着远处那晃动的草丛,
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怀表,
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盖上的花纹。
“十二个鬼子,就是十二张门票。”
“一颗脑袋,换少尉军衔,一百美金。
不用再训练,直接去后方休整,
我有肉罐头,管够。”
“谁要是能宰了那个带头的少尉……”
“咔哒。”
怀表盖弹开,金光在阴暗的林子里一闪而逝。
“这块纯金的表,归他。
足够他在重庆买个两进的小院子,娶两房姨太太。”
步话机那头的死寂被打破了。
那不再是恐惧的喘息,那是风箱拉动的声音,
是饿极了的野狗闻到生肉腥味时,
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一百美金。少尉。肉罐头。姨太太。
对于这群从野人山爬出来、早就把命看贱了的兵来说,
这不仅仅是奖励,
这是通往天堂的云梯。
“但是。”
吴融话锋一转,森然落下判词。
“如果这十二个鬼子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剩下的所有人,全部取消资格。
我会把你们扒光了扔回野人山深处,
让你们跟蚂蝗过一辈子。”
“要么富贵还乡,要么喂蚂蝗。
自己选。”
通话切断。
吴融随手把话筒扔回赵世林怀里。
丛林变了。
那种压抑的恐惧消失了,
变作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贪婪。
“你……你在干什么?”
苏青的声音在发抖,
她拔出钢笔想要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一恶行,
但笔尖戳破了纸张,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墨痕。
“那是日军特种部队!
你用钱诱惑一群拿着木棍的溃兵去送死?”
“这叫激励机制。”
吴融从腰间拔出那把柯尔特M1903,
倒转枪柄,递到苏青面前。
“苏小姐,仁慈是强者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对于这群猪狗来说,
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先学会怎么把牙齿磨尖。”
他侧过身,
指向前方那片已经开始躁动的绿色地狱。
“这堂课的名字叫——
谁更狠,谁就能活。”
……
距离他们四百米处。
日军少尉松井猛地停下了脚步。
作为第18师团最精锐的斥候,
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味道。
汗臭味。
浓烈得像发酵的泔水。
“停止前进!”
松井压低声音,眼神骤然一凝,
“防御阵型!圆周警戒!”
动作极其专业。
不到两秒,十一名日军背靠背散开,
两挺九九式轻机枪架在了树根上,
枪口指向死寂的密林。
“沙沙……”
左侧灌木丛一动。
“射击!”
“哒哒哒哒!”
机枪瞬间咆哮,
灼热的子弹将那片灌木打得枝叶横飞。
没人?
不,是假动作!
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
右侧、头顶、甚至脚下的腐叶堆,同时炸开。
“杀鬼子!!一百美金!!”
那不是战斗口号,
那是穷鬼抢钱的嚎叫。
三连的二狗子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硬木棍。
“砰!”
鬼子的点射精准狠辣,
一枪打穿了二狗子身旁那个士兵的胸膛。
血溅了二狗子一脸,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利用战友倒下的尸体做盾牌,
一个翻滚扑进死角,距离鬼子只剩五米。
“八嘎!”
鬼子调转枪口,但来不及了。
四五个身影从树冠上直接砸了下来。
那是完全不要命的自杀式袭击,
是用肉体去堵枪眼。
“哒哒哒——咔!”
冲锋枪打断了两个人的脊椎,
但更多的人压了上去。
二狗子从侧面扑出,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撞倒了那名机枪手。
两人在泥浆里滚作一团。
鬼子拔出军刺,
狠狠扎进二狗子的肩膀。
“啊啊啊!那是老子的钱!!”
二狗子根本感觉不到痛,
一口咬住了鬼子的手腕。
是真的咬。
牙齿切入肌肉,碰到骨头。
鬼子痛得松手,
二狗子手里的木棍顺着肋骨缝隙疯了一样捅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温热的血喷满他的眼眶。
但这只是开始。
“别抢!那个拿机枪的是老子的!”
“杀!!”
四周的丛林彻底沸腾了。
这是苏青在任何军事教材上都没见过的战例。
没有战术,没有掩护。
只有一群被贪婪烧红了眼的野兽,
用尸体填平火力网,用牙齿撕碎钢铁。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
就像被蚁群覆盖的青虫,瞬间被黑色的人潮吞没,
连惨叫声都被“美金”的嘶吼声淹没。
“呕——”
苏青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干呕。
她手里的笔记本掉在泥里,
那上面只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单词:地狱。
吴融站在她身后,推了推金丝眼镜。
全息地图上,
十二个红点在一分钟内全部熄灭。
“看来,他们学得很快。”
吴融淡淡地说道,
拍了拍苏青还在抽搐的后背,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苏专家,把这一课记下来。”
“课题名称就叫:当恐惧换成了贪婪,绵羊也能生吞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