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密支那。
这一天的黄昏来得早,也热得邪乎。
空气里全是馊味,吸一口气,肺管子都堵得生疼。
新38师临时指挥部。
英军配给的老式风扇在头顶“嘎吱”乱响。
没搅碎闷热,反倒把屋里的烟味搅得更匀实。
“滋。”
吴融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按进烟灰缸,没留一点火星。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从戴隐那儿顺来的战利品。
距离日军开炮,还有不到两小时。
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孙立人背着手,军靴把柚木地板踩得咚咚作响。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的“卡萨”和“景栋”之间来回拉锯。
办公桌另一侧,坐着那位英军联络官,菲利普斯上尉。
这人四十来岁,眼袋浮肿,正用镊子夹起一块冰糖放进红茶里。
在连饮用水都浑浊的前线,这块晶莹剔透的冰糖显得格外刺眼。
“孙将军,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菲利普斯放下镊子,甚至没抬头看一眼那张手绘地图。
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训斥家里的仆人:“根据盟军条约,团级以上调动必须经过亚历山大将军批准。”
“至于这张……”
他用小拇指勾起那张布防图的一角,嫌弃地丢回桌上。
“臆想出来的涂鸦,除了擦屁股,毫无价值。”
孙立人猛地转身,眼里的火差点压不住:“上尉,这是吴上校拿脑袋担保的情报!”
“日军坂口支队也是出了名的疯子部队!”
“疯子?”
菲利普斯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理喻的傲慢。
“半小时前,皇家空军的侦察机刚返航。”
“报告显示:该区域除了树和猴子,没有任何金属反应。”
他看向吴融,嘴角带着讥讽,“除非这位参谋的眼睛比雷达还准,或者……日本人的大炮是木头做的?”
屋里死寂。
缩在角落的赵世林,手里那对核桃也不转了。
他眯着眼,后背发凉。
这英国佬是在鬼门关上跳舞。
吴融动了。
没发火,也没拍桌子。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张被贬得一文不值的地图,动作轻柔地卷好,塞进裤兜。
“菲利普斯上尉。”
吴融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渗人,“日本人确实不会变魔术,但他们会拆卸。”
“大炮拆散,绑在马背上,盖上树枝。”
“这就是你的飞机看不见的原因。”
吴融看着那张红润的脸,眼神冰冷,“等你那杯茶喝完,坂口支队的组装也就完成了。”
“到时候,你会怀念现在的热度。”
“违反常识!重炮穿原始森林?那是自杀!”
菲利普斯皱眉,显然失去了耐心,“够了,我不想再听这些荒谬的……”
“那是你没见过疯子。”
吴融打断了他。
他转头看向孙立人。
“孙师长,您是行家。”
“还有两个小时。”
“如果不把重机枪拉上去,炮一响,这儿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孙立人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战场直觉在疯狂报警。
他信吴融。
但这该死的军令,像座山压在头顶。
抗命的后果,这几千弟兄的补给全断,变成没人要的孤儿。
“侦察连呢?”
孙立人嗓子沙哑,“有消息吗?”
“没法有。”
旁边的参谋长脸色难看,“英军设卡,不让深入。”
“弟兄们只能在外围转悠,全是盲区。”
“这就叫盟友。”
吴融冷笑一声。
多说无益,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赵副官,走了。”
吴融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哎?吴组长,这就不谈了?”
赵世林一愣,赶紧把核桃揣兜里,小跑着跟上。
走到门口,吴融脚下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对着身后那个灯火通明的指挥部,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孙将军,备好担架。今晚,你会很忙。”
……
出了门,天彻底黑透。
湿热的夜风卷着树叶哗哗响,四周漆黑一片,却并不安静。
“吴组长,这……这就完了?”
赵世林擦着脖子上的油汗,“那帮英国佬明显是在找死,咱们不管了?”
“管?”
吴融踩碎了一根枯枝,“阎王爷点名,谁拦得住?”
“那咱们……”
“回营地。”
吴融的声音在夜色里冷得掉渣,“既然他们不信,我就帮他们信。”
五分钟后,“雷霆”小组驻地。
几盏罩着黑布的马灯发出幽幽的光。
十个队员全副武装坐在弹药箱上。
陈默正戴着耳机调试设备,手指在旋钮上飞快转动,满脸不耐。
“真吵。”
陈默摘下一侧耳机,啐了一口,“英军那个频段全是爵士乐和私聊,简直就是往电波里倒垃圾。”
看到吴融进来,陈默神色一凛:“老板,垃圾堆里有东西。”
“十分钟前,一个短促脉冲,加密手段很高级,是特高课的‘风’字号。”
吴融点头。
“那就是攻击倒计时。”
他走到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又狠戾的脸。
“弟兄们,咱们的盟友觉得林子里只有猴子。”
吴融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狰狞的伤疤,“那咱们就帮日本人一把。”
“让他们知道,这林子里除了猴子,还有鬼。”
他打了个响指。
“全员换装。”
“计划代号:铃木。”
“是!”
十个人齐声低喝。
紧接着,赵世林惊恐地看见,这帮人打开角落的帆布包。
里面装的不是国军军服,而是——
日式军曹服,屁帘帽,甚至还有几把带着菊花纹章的王八盒子。
“这……这是……”
赵世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吴组长,您这是要……”
“赵副官。”
吴融已经解开上校风纪扣,露出了里面的日式白衬衫。
他从兜里摸出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戴上眼镜,气质立刻变了。
那个冷硬的国军参谋不见了,站在赵世林面前的,是一个斯文阴鸷、透着狠劲的日军大佐。
这种瞬间切换的易容术,让赵世林觉得骨髓里都在冒寒气。
“在这个舞台上,穿什么衣服不重要。”
吴融慢条斯理地扣上日军大佐的领章,用一口纯正的京都腔日语说道,“重要的是,谁能活到最后。”
他把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插进枪套,对着已经换装完毕、浑身透着股兵痞味的钱通点了点头。
“钱通,带队渗透到英军防线左翼,那个菲利普斯不是说那儿绝对安全吗?”
“等炮一响,你就给我在那儿放两枪。”
“记住,用三八大盖,声音要脆。”
钱通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日军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狰狞:“明白,老板。我会让他们尿裤子的。”
“陈默,录下英军指挥频道,我要听听那帮家伙慌神的第一句话。”
“是。”
陈默攥紧了手里的耳机,脸上透出跃跃欲试的劲儿。
吴融扶了扶眼镜,镜片后寒光一闪。
“出发。”
……
夜深了。
新38师指挥部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但不远处的英军营地,却在那儿载歌载舞。
留声机放着慵懒的爵士乐,那是为了缓解“行军疲劳”搞的小型酒会。
菲利普斯上尉端着酒杯,正跟几个年轻参谋吹嘘他在印度猎虎的那些破事。
“中国军队就是神经过敏。”
菲利普斯抿了口红酒,脸上红扑扑的,“他们根本不懂现代战争的节奏。这种地形,敌人怎么可能……”
突然。
“啾——!!!”
一声尖锐的啸叫,打断了慵懒的爵士乐。
菲利普斯手一抖,红酒洒了一身。
他茫然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什么声音?”
下一秒。
轰——!!!
大地猛地一晃,营地里的人都站不稳脚。
距离不到五百米的车站方向,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冲击波裹着碎石和热浪,瞬间扫过整个营地,玻璃窗全被炸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
九二式步兵炮那特有的闷响,混着迫击炮的尖啸,震得人耳朵发麻,心口发慌。
“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瞬间炸锅。
刚才还优雅的英军营地瞬间崩了,那些衣冠楚楚的军官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酒杯碎裂声、桌椅翻倒声、绝望的尖叫声混成一团。
孙立人的指挥部里,电话铃疯了一样响。
孙立人一把抓起电话,脸色铁青。
“报告师座!卡萨方向遭遇日军重火力!是坂口支队!真的是坂口支队!”
电话那头,团长的声音带着哭腔,“全是重炮!防线被撕开了!”
孙立人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
火光里,仿佛浮现出吴融那张冷峻的脸。
那个年轻人,用最残酷的方式,把“预言”变成了现实。
“传我命令!”
孙立人猛地摔了电话,拔出手枪,杀气腾腾。
“全师进入战斗位置!把那个该死的英国佬给我拖进来!我要让他瞪大狗眼看看,这就是他嘴里的‘猴子’!”
而在混乱的营地边缘,一片黑暗的丛林阴影中。
吴融靠在一棵大榕树下,看着远处腾起的蘑菇云,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场仗,开场够热闹。”
他用日语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赵副官。”
吴融侧过头,看着旁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攥着核桃的赵世林。
“记下来。”
“1942年1月15日凌晨4点。”
“大英帝国的脸面,彻底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