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林走后的十分钟里,修车行静得只能听到雨水顺着漏雨的石棉瓦往下滴。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砸在人太阳穴上,跳着疼。
吴融没动,他站在那坛黄酒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
“老板,这坛子要是烫手,我拿去砸了。”
钱通从阴影里走出来,右手始终按在腰后,眼神冷得像冰。
“砸了多可惜,这可是‘笑面佛’亲手送的年货。”
吴融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修车行里显得有些空洞。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顺着封泥的边缘轻轻一挑。
一条细若游丝的半透明胶痕露了出来。吴融手很稳,像是在剥一颗煮熟的鸡蛋。
“咔。”
泥封碎裂。在厚厚的糯米酒香掩盖下,一个只有米粒大小、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零件被他挑了出来。
陈默凑上来,只看了一眼,后脊梁就窜起一股凉气。
“西门子的微型拾音器。”
陈默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玩意儿只要放进屋里,哪怕是放个屁,那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赵世林这老混蛋,是想要咱们的命!”
吴融把玩着那枚微小的零件,随手将其扔进了一旁的炉火中。
火苗窜起,塑料和金属混合的焦糊味瞬间弥漫。
“他不是要咱们的命,他是要咱们的‘忠诚’。”
吴融转过身,看向那辆骨架狰狞的九四式卡车,
“戴隐这种人,从不相信嘴上的效忠。他只相信他亲耳听到的‘真心话’。”
他指了指卡车的引擎盖,看向陈默。
“陈默,把消音器拆了。今晚,我要这台野兽在重庆的雨夜里咆哮。”
陈默愣了半秒,随即瞳孔猛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兴奋。
“老板,你是想……用引擎声做底噪?”
“不只是底噪。”
吴融跨步上车,手掌握住冰冷的方向盘,
“既然他们想听,那我就给他们放一段最劲爆的音乐。”
“钱通,阿石头,去外面。一百米半径,哪怕是一只野猫路过,也得给我盯死了。如果发现有挂着特务处牌子的车靠近,不用动手,给我发信号就行。”
“是!”
修车行的大门被缓缓拉下,铁链撞击的声音在雨夜中传出老远。
吴融坐在驾驶位,闭上眼。
“系统,启动“战略沙盘”模拟。”
“目标区域:修车行内部。载体:九四式卡车引擎。编码方式:莫尔斯脉冲转换。”
“精神能量消耗:300点。当前剩余:1800点。”
吴融猛地踩下油门。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直接掀翻了屋顶的寂静。
失去了消音器的卡车引擎,此刻化作了一头被激怒的巨龙。
疯狂的震动让陈默桌上的零件都在跳舞,白炽灯在剧烈晃动中明明灭灭。
这种噪音是毁灭性的。如果现在有人戴着耳机监听,那耳机里传出的声音绝对能让人耳膜渗血。
“陈默,调频到8842,开始捕捉脉冲!”吴融的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几乎被淹没。
他脚下的油门开始展现出一种非人的律动。
重踩,轻放。长鸣,短促。
这不是杂乱无章的轰鸣,而是一场由钢铁和汽油演奏的电码交响乐。
吴融的双腿精准得如同精密的液压泵。
每一次油门的下潜深度,每一次发动机转速的攀升与回落,都对应着一个莫尔斯电码的跳动。
“。--。。--。”(平安)
“-。--。---”(撤离)
这些隐藏在极高分贝噪音下的特定频率震动,经过修车行墙壁的反射,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物理层加密。
陈默戴着经过改装的特制耳机,手指疯狂地在记录本上飞舞。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这是天才与天才之间的共鸣。他从未想过,情报竟然可以这样传递!
没有电波,没有天线,只有这满屋子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声音会顺着地基传导,会顺着空气震荡,而远在几公里外的秘密接收点,早已架好了震动传感器。
半小时后,吴融猛地松开油门,顺手关掉了点火开关。
世界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种静,静得让人耳鸣,静得让人心慌。
吴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驾驶室跳下来,脸色阴沉如铁。
他没看陈默,而是直接冲向那堆废弃的油桶,猛地一脚踢开。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修车行里回荡。
“妈的!都他妈是这副德行!”
吴融突然爆发了,他指着大门的方向,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老子在前方给他们卖命,在南京死人堆里爬出来!李维恭那个老王八蛋,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反手就给老子一刀!”
陈默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第二场戏,开演了。
他赶紧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老板……消消气,戴老板不是还赏了酒吗?”
“赏酒?那是赏酒吗?那是给老子套锁链!”
吴融抓起桌上的账本,狠狠摔在地上,纸页飞散,
“赵世林那副笑脸背后藏着多少钉子,你当老子眼瞎?”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拽过陈默的衣领,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你说,老子贪点钱怎么了?我不贪钱,哪来的钱养你们这帮吃白饭的?我不贪钱,拿什么去堵那些袍哥的嘴?”
“现在倒好,中统那帮疯狗盯着我,军统自己人也防着我。这重庆的水,老子趟不动了!”
吴融颓然地松开手,靠在冰冷的车头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手抖得几次都没划着火柴。
那种怀才不遇、被猜忌、被孤立的绝望感,被他演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戴隐想听到的:一个有本事、有弱点、对他充满敬畏又满腹委屈的部下。
这种人,最好用。
“陈默,把东西收了。”
吴融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变得沙哑且疲惫,
“明天把那几辆破车卖了。既然他们不让老子好过,老子就去码头当苦力,谁也别想让老子再给这破党国卖半点力气。”
他转身走向后屋,背影在那盏摇晃的电灯下,显得孤独且落寞。
半个小时后。
军统局本部,密电监听室。
赵世林慢条斯理地摘下耳机,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他面前的稿纸上,记录着吴融每一句肮脏的谩骂和绝望的牢骚。
“赵秘书,这吴融……骂得太难听了。”
旁边的记录员小声嘟囔,“连戴老板都被他带进去了。”
“难听才对。”
赵世林从口袋里摸出那两个狮子头核桃,慢悠悠地盘着,清脆的撞击声很有节奏。
“一个人如果不骂,不怨,那他不是圣人就是死间。吴融这种性格,在南京那种地方杀出来的,要是没点脾气,我反而不敢用他。”
赵世林拿过红笔,在报告的最下方勾勒出了一个圈。
“贪婪、狂傲、却又深陷官场泥潭无法自拔。他这种人,就像一柄双刃剑,握得住就是杀神,握不住才伤己。”
“告诉盯着他的兄弟,撤回来一半。剩下的,只要他不通共,不投敌,他捞多少钱,骂多少娘,都随他去。”
赵世林起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一个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只要戴老板偶尔丢根骨头过去,他就会比任何人都忠诚。”
……
同一时间。
修车行后屋。吴融站在窗前,看着雨势渐小。
陈默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破译出的简报。
“老板,回执到了。”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火种’已进入安全区。他们让我转告你……”
陈默停顿了一下,眼眶微红。
“‘长夜终有尽头,星火必将燎原’。”
吴融紧绷的肩膀在那一刻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接过那张纸条,将其凑到烟头上点燃,看着它在指尖化为灰烬。
救下了。
那些原本会在茂林深处化为枯骨的精英,因为这一场咆哮的引擎声,活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几条命,那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