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夜,湿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的裹尸布。
雾气里混着劣质煤烟味,黏糊糊地往人毛孔里钻。
街角,“王记老馄饨”的招牌在风里嘎吱作响。
一口大铁锅滚着奶白色的汤,猪油混着虾皮的鲜味儿,在这个饿死鬼投胎的年代,能把人的魂直接勾出天灵盖。
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拼在一起。
吴融的草台班子正在团建。
钱通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手捏着汤勺,喝得无声无息。
这是多年潜伏养出的毛病,哪怕喝口热汤,也跟做贼似的。
林婉儿正用筷子尖,极其耐心地把碗里的葱花一颗颗挑出来,那专注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拆炸弹。
陈默没吃。
他盯着桌子对面的阿石头。
这野小子面前已经摞了三个空碗。
老板刚端上来第四碗。
他吃东西不像人。
像狼。
脑袋几乎埋进碗里,根本不嚼,喉结上下飞快滚动,滚烫的馄饨直接往胃里灌。
他的左手始终死死按在桌子底下。
陈默知道,那是他绑刀的位置。
他在护食。
“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默看得心酸,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推了过去,“锅里还有。”
阿石头头都没抬。
喉咙里发出“呼噜”一声低吼。
那是野兽警告入侵者的声音。
陈默苦笑一下,刚要把手收回来,眼尖地发现阿石头碗边沾了片香菜叶。
这小子挑食,从来不吃这玩意儿。
“帮你弄掉。”
陈默下意识伸出筷子。
就在筷子尖距离碗边还有一厘米的时候。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锐响。
那是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寒毛瞬间炸起。
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正稳稳地停在他手腕脉门前。
距离皮肤不到半寸。
刀身上还带着少年的体温,刃口却泛着森冷的杀气。
阿石头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黑洞洞的死寂。
他死死盯着陈默手里的筷子。
在他眼里,那不是筷子。
是要抢走他性命的凶器。
馄饨摊瞬间死寂。
旁边正给钱通续汤的老板手一抖,滚烫的面汤泼了一脚,愣是没敢叫出声。
“阿石头!”
钱通脸色骤沉,右手闪电般摸向后腰。
“当。”
一声脆响。
吴融手里的调羹碰在瓷碗边上。
声音不大。
却像是在沸油里滴了一滴冰水。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收住了。
吴融看都没看这边的剑拔弩张。
他只是伸出筷子,从林婉儿碗里夹走一颗她刚挑出来的虾米,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
“收回去。”
三个字。
轻飘飘的。
阿石头僵在那儿。
他那双甚至还没学会分辨善恶的眼睛,机械地在吴融和陈默之间转了一圈。
他在评估。
用那一套野兽的逻辑,评估这个命令的“权重”。
三秒后。
确认指令有效。
“噌。”
手腕一翻,剔骨刀像变魔术一样消失,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桌下的腿鞘里。
阿石头重新埋下头,继续狂吞那碗馄饨。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机根本不存在。
陈默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手腕上那股凉意半天没散。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老板,这小子……”
钱通压低声音,眉头锁成了川字,“野性太重,留在身边就是颗雷,早晚得炸。”
“雷?”
吴融轻笑一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
他拿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狼吞虎咽的阿石头。
“喂饱了的狗,只会摇尾巴。”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透着股冷酷的理智。
“想让他咬死狮子,你就得让他永远觉得饿。”
说完,他在心里默念。
“系统,结算。”
视网膜上,幽蓝色的数据流瞬间瀑布般刷下。
“叮——命运沙盘实时推演更新”
“1.日军南方军总司令部已接收代号‘鹰巢’的绝密电文。经多方交叉验证,日方判定情报可信度为:S级(绝对真实)。”
“2.蝴蝶效应启动:日军第十五军主力已于一小时前秘密转向,放弃原定突袭路线,正全速钻进我方预设的‘萨尔温江-枯木谷’死地。”
“3.历史节点修正成功:‘仁安羌大溃败’危机解除。”
“4.结算奖励:功勋值+5000,解锁‘微表情深度解析’技能。”
成了。
吴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手指轻轻敲击裤缝的动作,暴露了他此刻的愉悦。
一张纸。
十万条命。
这买卖,划算。
“吃完了吗?”吴融转头问钱通。
钱通一愣,放下碗:“完了。”
“那就干活。”
……
半小时后,孤狼修车行地下室。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吴融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
钱通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重庆卫戍司令部·夜间特别通行证》。
授权范围:协助军方清查隐患,便宜行事。
最
“这是一条狗链子。”
吴融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钱通瞬间懂了。
能让李维恭这种爱惜羽毛的人签这种几乎等于“杀人执照”的条子,说明这位少将的把柄,已经被老板捏碎了。
“老板,你是想……”
“这重庆的水太浑,也太脏。”
吴融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潜伏的巨兽。
手指重重地点在朝天门和储奇门两个位置。
“长乐帮管苦力,斧头会管货运,还有那些藏在下水道里的‘水耗子’。”
“这三股势力,就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
“以前我们动不了,是因为没名分。”
吴融转过身,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现在,拿着这张虎皮,去告诉这帮地头蛇——天变了。”
“从今天起,这两个码头进出的每一箱货,上下的每一个生面孔,甚至茶馆里只要超过三个人的密会,必须有一份档案放到我的桌上。”
钱通看着那张通行证,呼吸有些急促。
这是要在军统和中统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织出一张属于自己的地下情报网!
“那帮人都是滚刀肉,不见棺材不掉泪。”钱通沉声道。
“那就让他们见见。”
吴融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说杀鸡宰鱼。
“你带着阿石头去。”
“先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再把条子拍在他们脸上。”
“告诉他们,这是‘抗日先锋’李将军的命令。谁敢不配合,就是通敌,就是汉奸。”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我看谁的头比较铁。”
钱通攥紧了那张纸,眼中燃起一团火。
“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
那一刻,地下室的寒气重了几分。
……
同一时间。
罗家湾19号,军统局本部。
戴隐的办公室没开大灯。
只有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将他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像一张阴森的面具。
他手里捏着那份关于吴融的调查报告。
手指在红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
节奏很慢。
却让人心悸。
“老板,”站在阴影里的秘书声音发紧,“这个吴融太放肆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公然羞辱一位少将,还插手军方的防务。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要不要让督察处……”
“无法无天?”
戴隐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把报告随手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隐入黑暗。
“我把他从南京那个烂泥潭里捞出来,扔到重庆这个清水衙门,本来是想晾晾他的性子。”
“结果呢?”
戴隐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怒意,反倒带着某种诡异的欣赏。
“他不仅没闲着,还嫌水不够浑。”
“打断了中统狗的腿,又把绳索套在了卫戍司令部的鹰脖子上。”
秘书听得冷汗直冒。
老板这是……气糊涂了?
“一条只会在家门口叫唤的看门狗,充其量也就是个摆设。”
戴隐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在手里转了一个漂亮的笔花。
“我要的,是一条能自己出去找食吃,还能把最肥的猎物给我叼回来的疯狗。”
“他羞辱李维恭,是在向我递投名状。”
“他在告诉我:我想不到的办法,他有;我不想干的脏活,他敢。”
戴隐猛地停下手中的笔。
红色的那一头,重重地点在“吴融”这个名字上。
力透纸背。
“传我的话。”
“对吴融,‘静观其变,暂不干涉’。”
秘书一惊:“老板,这等于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啊!万一他失控……”
“没有万一。”
戴隐打断他。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重庆这潭死水沉寂太久了,是该放条鲶鱼进去搅一搅了。”
“我倒要看看,等水混了,底下那些成了精的大王八,会不会自己浮上来透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山城的灯火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去吧。”
“另外,把盯着日本大使馆的‘风声’小组给我撤回来,重点监控南洋方向的电文。”
戴隐看着窗外夜色,嘴角带着玩味。
“我有预感,缅甸那边,很快就要唱大戏了。”
秘书躬身退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戴隐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吴融啊吴融……”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既然你这么喜欢折腾,那我就给你搭个台子。”
“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唱完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