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码头。
凌晨三点。
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全是发霉的腥味。
吴融站在栈桥尽头。
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口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指间那点猩红的烟头，在雾气里忽明忽灭。
“吴老弟，货齐了。”
周海生凑了过来。
这胖子明明冻得缩脖子，那双绿豆眼里却烧着贪婪的火。
他拍了拍身边湿漉漉的木箱，压低嗓音，像是怕惊动了江里的龙王爷。
“这批‘云雾茶’是给陈长官府上备的。只要路条一签，咱们兄弟下半年的花销，那就是金山银海。”
吴融没接话。
他接过湿冷的货运单，借着昏黄的马灯扫了一眼。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弹。
“啪。”
声音清脆。
“周处长，陈长官什么时候改口味了？”
吴融似笑非笑地侧过头，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剐得周海生脸皮生疼。
“我怎么闻着，这茶里有一股子烧焦的罂粟味？还是热河产的一级货？”
周海生脸色一僵。
那一瞬间的尴尬还没挂稳，就被老练的假笑盖了过去。
“老弟鼻子真灵。这年头，光喝茶不解乏。加点‘佐料’，那是为了给前线将士提神嘛。”
提神？
吴融心里冷笑。
是送命吧。
“系统视角介入”
“扫描目标：3号货箱”
视网膜上，幽蓝的数据流瀑布般刷下。
“表层：高纯度鸦片（产地：热河，含杂率3%）”
“夹层扫描中……”
“判定核心物：雷神公司VT-127A高频电子管（美军管制级）、加密电码本底稿（未销毁）”
“归属判定：日军驻沪特务机关——‘樱花’行动组”
果然。
所谓的“皇室特供”鸦片，不过是这批核心器材的防弹衣。
热河产的鸦片，除了控制伪满洲国的日本人，谁能这么大手笔地当填充物用？
吴融随手把货运单递给身后的陈默。
他转身背对江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周处长，生意做得大啊。不过，这买卖好像不止咱们两家盯着。”
周海生一愣，肥肉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三点钟方向，那堆废弃渔网后面。”
吴融下巴微抬，那里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还有九点钟方向，吊塔底下。”
“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中统稽查队的人。他们看了你半小时了。”
“中统？！”
周海生的脸瞬间煞白，比江雾还惨。
中统跟军统向来是死对头，尤其是涉及到走私这种掉脑袋的把柄。
要是被那帮疯狗咬住，他在重庆的这身皮就算扒下来都不够赔的！
“妈的！这帮孙子！”
周海生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的枪，满脸横肉都在抽搐。
“敢断老子的财路？老子崩了他们！”
“别动。”
吴融按住他的手。
掌心冰凉，像一块铁。
“既然是‘走私’，那就得按江湖规矩办。我不方便出手，但这批货要是丢了，陈长官那边……”
话音未落。
黑暗中，林婉儿踢飞了一颗石子。
“咔哒。”
脆响在死寂的码头上如同惊雷。
“谁？！”
周海生的护卫队本就神经紧绷，这一声响直接炸了锅。
“砰！”
不知道是哪个紧张过度的护卫走了火。
枪声瞬间撕裂了码头的寂静。
隐藏在暗处的并不是中统。
那是几个负责接应的日谍探子，以及混在苦力堆里的“钉子”。
他们本想等货运走再动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到了绝路。
“八嘎！暴露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渔网后传出。
“强攻！销毁物资！”
刹那间，火舌喷吐。
刚才还老实巴交蹲在地上的几个“苦力”，动作干练地从扁担里抽出短枪。
依托着木箱，战术动作标准得令人发指。
那根本不是苦力。
全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鬼子特工。
“这……这是土匪？哪来的土匪这么猛？”
周海生看着那精准的点射，当场傻眼。
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飞了他的帽子。
“啊！！”
周海生尖叫一声，抱着脑袋就往吴融身后钻，嗓子都喊劈叉了。
“顶住！给我顶住！货不能丢！谁抢老子的钱老子杀他全家！”
吴融站在一根水泥柱后。
他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神情冷漠得像个局外人。
“周处长，他们不想要你的钱。”
吴融看着那两个疯了一样冲向箱子的身影。
“他们要烧了你的命。”
只见两个日谍根本不恋战。
他们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燃烧瓶，甚至没拉引信，直接想用身体撞向那些装有电子管的箱子。
死命令：暴露即销毁。
绝不能让这批器材落入中国人之手！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周海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但他的手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眼睁睁看着燃烧瓶即将砸在箱子上。
就在这时。
“嗤。”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被枪炮声掩盖得严严实实。
那名举着燃烧瓶的日谍，身体猛地一僵。
一根漆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的喉结。
箭头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燃烧瓶脱手，落在湿漉漉的地上。
“啪。”
碎了。
火苗窜起，却只烧着了他自己的尸体。
紧接着是第二个。
另一个试图靠近箱子的日谍刚一露头，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头颅带得向后仰去，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摔进了江里。
快。
准。
狠。
像是死神在点名。
吴融微微侧头，看向码头吊塔顶端的阴影处。
那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像一只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狸猫。
阿石头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滑轮弩。
那是陈默按照吴融给的图纸敲出来的，没有枪声，没有火光。
这孩子，手真稳。
第一次杀人，心跳恐怕连一百都没过。
随着两名核心特工的暴毙，剩下的日谍瞬间乱了阵脚。
周海生的护卫队仗着人多势众，一番乱枪扫射，终于把剩下的人打成了筛子。
硝烟散去。
江水依旧拍打着岸边，发出类似野兽咀嚼骨头的闷响。
码头上只剩下周海生粗重的喘息声，像个破风箱。
“结……结束了？”
周海生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
裤裆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
吴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一脚踢开旁边还在抽搐的日谍尸体，弯腰捡起一块没烧完的木片。
看了看上面的日文标记。
“周处长，恭喜啊。”
吴融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恭……恭喜什么？”
周海生一脸懵，还在心疼那些可能被打坏的烟土箱子。
“这帮人是日谍。”
吴融指了指尸体手腕上的樱花纹身，又指了指那个破损的箱子。
“你不仅剿灭了一个日谍行动小组，还截获了他们的战略物资。”
“这可是大功一件。这一仗打下来，够你那身官皮再升一级的。”
周海生愣住了。
那双绿豆眼眨巴了好几下。
走私变剿匪？
这黑锅……变金锅了？
“可……可这箱子里是……”
周海生结结巴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箱子里是日本特务机关试图运进重庆的‘毒气弹原料’和通讯设备。”
吴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直接定了调子。
“至于那些‘茶叶’，那是日谍用来收买人心的赃款。”
吴融走近一步，替周海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诱惑。
“既然是赃款，那就得由物资稽查处……代为保管。”
他加重了“代为保管”这四个字。
周海生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
比探照灯还亮。
毒气弹原料上交邀功，那是面子。
鸦片自己留下换成黄鱼，那是里子。
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这哪是吴副处长？
这简直是财神爷下凡啊！
“对！对对对！吴老弟说得太对了！”
周海生激动得满脸红光，也不管裤裆湿没湿了，一把抓住吴融的手。
“这全是吴老弟指挥有方！这功劳，咱俩平分！平分！”
“我不缺功劳。”
吴融抽出手，嫌弃地在风衣上擦了擦。
“我只要那个箱子里的‘机器零件’。我对这种洋玩意儿挺感兴趣，想拿回去拆着玩。”
“拿走！全拿走！”
周海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种破铜烂铁，老弟喜欢尽管拿！谁拦着我跟谁急！”
……
一小时后。
孤狼修车行，地下室。
那个贴着“易碎品”标签的木箱被撬开。
一层层油纸剥落，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电子管。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玻璃管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一排排冷漠的眼睛。
“雷神公司产的VT-127A型。”
陈默戴着白手套，拿起一只电子管，声音有些颤抖。
“老板，这东西不对劲。”
“这可是美军最新型的加密电台核心元件。这玩意儿的功率大得吓人，只要架设位置足够高，它的信号射程能覆盖整个东南亚。”
陈默放下电子管，脸色凝重。
“日本人费这么大劲把这东西运进重庆，想干什么？在这里建广播站？”
“广播站？”
吴融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从箱子夹层里找出来的钢笔。
他拧开笔帽，从里面倒出一卷只有米粒大小的胶卷。
“他们是想建一座灯塔。”
吴融冷笑。
“给他们的轰炸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指路的灯塔。”
角落里。
那个刚洗完手、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少年走了出来。
阿石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仿佛刚才在码头上连杀两人的不是他。
“把这个送到暗房，冲出来。”
吴融把胶卷递给他。
“另外，把你弩上的血擦干净。下次别用这种倒钩箭头，拔出来费劲，容易暴露位置。”
“知道了。”
阿石头接过胶卷，转身钻进暗房，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十分钟后。
林婉儿拿着一张刚截获的电文，还有几张湿漉漉的照片走了进来。
步伐极快。
“老板，破译出来了。”
林婉儿的脸色很难看，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批器材是送给代号‘樱花’的行动组。他们在电文里提到，要把这台超级电台安装在一个叫‘鹰巢’的地方。”
“鹰巢？”
陈默皱眉，迅速扑到桌子上的大地图前。
“重庆周围有这个地名吗？难道是歌乐山上面的防空洞？”
“不对。”
吴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定格在胶卷冲洗出的那张模糊图纸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电路图，以及一个特殊的频率参数：12.5MHz。
“系统，开启全频段模拟。”
吴融在脑海中下令。
“指令确认。消耗精神能量200点。”
“正在模拟VT-127A电子管在12.5MHz频率下的信号覆盖范围……”
“警告：该频率具有极强的穿透性，且指向性极高。”
吴融的视线中，一张虚拟的3D地图瞬间展开。
无数红色的信号线从重庆的各个高点发射出去。
绝大多数都被山体阻挡。
只有一个点。
只有一个位置，发出的信号可以毫无阻碍地穿透云层，直达千里之外的缅甸丛林。
那个点，不在歌乐山，也不在南山。
而是在渝中区，那个守备最森严的大院里。
“定位锁定：重庆卫戍司令部核心办公区——作战参谋室。”
“信号匹配度：99.9%”
“啪！”
吴融手里的佛珠崩断了一根线。
珠子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不是地名。”
吴融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鹰巢，是代号。”
他伸出手指，狠狠按在卫戍司令部的位置上。
“戴隐这只老狐狸，把我看在外面当看门狗，自个儿家里却进了贼。”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你是说……卫戍司令部里有鬼？！”
吴融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着墙上那张更大幅的作战地图。
手指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最后死死按在重庆的位置，然后猛地向下一划，直指缅甸边境。
那里，十万中国远征军正在集结，准备入缅作战。
“那不是什么电台。”
吴融盯着那个红色的箭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那是这十万远征军兄弟的催命符。”
只要这台机器一开机。
远征军的所有调动指令，就会在第一时间，变成日军轰炸机的坐标参数。
“准备干活。”
吴融从怀里掏出那张刚从周海生那里骗来的“特别通行证”。
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戾，像是要把这地图烧穿。
“既然他们想把这天捅个窟窿，那我就把这天给补上。”
“顺便，把那只藏在云端里的‘鹰’，给老子拽下来摔死。”
窗外。
雨停了。
但更猛烈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