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夜雨，下得有些黏稠。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细碎地咀嚼骨头。
吴融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湿冷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那一堆文件散发出的油墨味。
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和那种只有在黑市里滚过一圈才有的混杂烟草味。
他没废话，反手关门，落锁，动作行云流水。
一份牛皮纸袋被压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板，黑鲨帮的底裤被我扒下来了。”
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长期熬夜后的沙哑，
“这帮水匪最近鸟枪换炮，清一色的德国MP18冲锋枪，比正规军还阔气。顺着这批枪的序列号，我摸到了伪政府经济整理委员会的高级顾问，王兆南。”
“王兆南？”
吴融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青天白日勋章冰冷的边缘。
这个名字在戴隐的“必杀名单”上排在前五，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在南京城里左右逢源，滑不留手。
“这老狐狸只是个白手套。”陈默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指着上面一个正在和王兆南握手的矮胖背影，
“王兆南每个月有一笔巨额资金流向不明，名义上是‘古董采购’，但实际上，钱最后都进了这个人的口袋。”
照片虽然模糊，但那身笔挺的军装和独特的罗圈腿站姿，吴融一眼就认了出来。
日军宪兵队南京司令部情报课课长，藤田一郎。
那个平日里自诩风雅、爱玩盆景、见谁都笑眯眯的“中国通”。
“藤田利用王兆南在黑市销赃，王兆南拿这笔钱养着黑鲨帮这群疯狗。”
陈默冷笑一声，“黑鲨帮袭击咱们运货的船，根本不是意外，是这群狗为了抢那批‘医疗器械’去黑市换钱，好给他们的主子买更多的‘盆景’。”
线索闭环了。
藤田为了钱，王兆南为了权，黑鲨帮为了命。
这是一条完整的黑色利益链，而吴融的物资船，差点成了这条链条上的祭品。
“老板，只要把这一把火烧起来，王兆南必死，藤田也得脱层皮。”
陈默的手按在文件上，似乎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吴融却没动。
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漆黑的雨夜中。
“系统推演启动……”
“方案A：直接曝光。风险等级：高。容易引起日军全面反扑，暴露潜伏网络。”
“方案B：暗杀王兆南。收益等级：低。杀了一个王兆南，藤田还会扶持李兆南、张兆南。”
“方案C：借刀杀人。利用日军内部派系矛盾，引发内斗。成功率：85%。”
吴融收回目光，伸手按住了陈默的手背。
“停下。”
“什么？”陈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证据确凿啊！”
“证据？”吴融轻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
“在南京，证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藤田是情报课长，你觉得这些所谓的‘证据’递上去，还没到上面，会不会先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陈默沉默了。他懂技术，懂追踪，但对于这种高层的政治博弈，他还是嫩了点。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
吴融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披在身上。
“藤田这条蛇，藏得太深，打草只会惊蛇。”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
“对付这种滑腻的毒蛇，我们不能自己动手，得找另一条更饿、更贪婪的蛇去咬他。”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佐佐木那张写满了野心和焦躁的脸。
“备车，去‘樱之屋’。”
“今晚，铃木一郎医生，要去给一位‘病人’，开一副猛药。”
……
深夜的“樱之屋”居酒屋，并不喧闹。
这里是日军军官和高级侨民的聚集地，即使是喝酒，也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等级森严。
最里面的包厢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吴融换了一身素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并没有急着等人，而是专注于手里的一套茶具，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外界的风雨与他无关。
门被拉开。
佐佐木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连鞋都没脱好就踉跄了一步。
他看起来很糟糕，眼窝深陷，胡茬也没刮干净，那股子平日里的嚣张气焰此刻全变成了惶恐和焦躁。
“铃木先生！”
佐佐木一进门就急促地喊了一声，看到吴融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才稍微稳住了心神，关上门，跪坐在对面。
吴融没说话，只是提起温好的清酒壶，给对面的空杯斟满。
酒液清澈，热气腾腾。
“佐佐木君，心乱了，刀就不快了。”
吴融用标准的京都腔说道，声音温润，透着一股长者的威严。
佐佐木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稍微压住了他内心的慌乱。
“铃木先生，您让我查的东西……哪怕是稍微碰一下，都会掉脑袋。”
佐佐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封，推到了桌子中间。
那是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甚至押上了身家性命，才从哈尔滨那边搞到的“绝密”。
吴融放下酒壶，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拆那个信封。
“人才洞察，启动。”
“目标：佐佐木。”
“当前状态：极度焦虑（80%）、贪婪（60%）、恐惧（40%）。”
“核心诉求：他不在乎真相，他只想要一个能扳倒政敌、让自己上位的把柄。他把你当成了他在军部高层的唯一稻草。”
这就是赌徒心理。
吴融伸手，指尖轻轻挑开油纸。
几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的像素不高，甚至有些颗粒感，但这反而增加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第一张，是一份被污渍浸透的实验日志。字迹潦草，但那几个词却像烙铁一样刺眼——“马路大（圆木）”、“耐寒测试”、“活体解剖”。
第二张，是一份残缺的密函。落款是那个恶魔的名字——石井四郎。信的内容隐晦而疯狂，大谈特谈所谓的“净化东亚病夫”和“大和民族新纪元”。
佐佐木死死地盯着吴融的脸，试图从这位“医学权威”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震惊。
但他失望了。
吴融拿起照片，就像是在审视一张普通的病理切片。
他的表情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属于学者的、高高在上的厌恶。
“佐佐木君。”
吴融放下照片，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鹿皮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你觉得，这是医学吗？”
佐佐木愣了一下：“这……这不是石井部队的……”
“这是疯子的臆想。”
吴融打断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石井四郎，他背弃了希波克拉底誓言，也背弃了科学的严谨。他不是在为帝国服务，他是在满足自己变态的上帝情结。
这种粗糙、残忍且毫无科学依据的屠杀，如果被国际医学界知道，帝国的脸面将被踩在泥地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吴融说得大义凛然。
他利用了日本人骨子里那种扭曲的“荣誉感”和“洁癖”。
佐佐木被这种气势震住了。他原本以为这是惊天机密，但在“铃木一郎”眼里，这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佐佐木有些六神无主，
“这东西，能用来对付藤田吗？”
火候到了。
吴融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佐佐木君，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人容易被表象迷惑。”
吴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了佐佐木，
“你真的以为，藤田一郎那个老狐狸，整天在南京搜罗古玩、摆弄盆景，真的只是为了陶冶情操？”
佐佐木茫然地眨了眨眼：“难道不是？”
“盆景艺术，讲究的是什么？”
吴融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导性的魔力，
“是修剪，是扭曲，是控制。是为了满足观赏者的欲望，将活生生的植物改造成违反自然规律的形态。”
佐佐木的瞳孔猛地一缩。
吴融继续加码，声音如鬼魅：“植物尚且如此，如果是……人呢？”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佐佐木的脑子里炸开。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手死死抓住了大腿上的布料。
“您是说……”佐佐木的声音在颤抖。
“藤田他在……在参与那个计划？他在南京……搞那个？”
吴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写着“活体样本筛选”的照片。
“石井的实验，需要大量的、不同体征的‘样本’。而南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什么？”
吴融反问。
“支那人……无数的支那人……”佐佐木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狂热，
“藤田掌管宪兵队，他手里有无数的犯人，有无数失踪的人口……怪不得！怪不得他最近和那个王兆南走得那么近！怪不得黑鲨帮那群人在江上那么猖狂！”
全“通”了。
在吴融的刻意引导下，佐佐木那颗充满了阴谋论的大脑，自动补全了所有的逻辑链条。
藤田利用职权抓捕平民，再通过王兆南的渠道运输，卖给石井四郎做实验体，从中牟取暴利。
至于真相？
谁在乎真相！
只要这个逻辑链条能杀人，它就是真相！
“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链，佐佐木君。”
吴融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藤田把帝国的军人荣誉，变成了他敛财的工具。他在贩卖魔鬼的契约。”
“八嘎！”
佐佐木猛地一拳砸在榻榻米上，酒杯震倒，酒水洒了一地。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他竟然敢背着军部，搞这种私底下的勾当！如果在参谋本部那些大人物知道，藤田把手伸进了这种绝对禁区……”
“那就是死罪。”吴融冷冷地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佐佐木猛地抬头，看向吴融，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狂热的崇拜。
“铃木先生！谢谢您！如果不是您点醒我，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
佐佐木站起身，对着吴融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请您放心，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牵连到您。接下来，我会像猎犬一样死死咬住藤田，我要把他的黑心肝挖出来，呈给上面的大人看！”
“去吧。”
吴融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我是个医生，见不得血腥。但我希望，帝国的军队里，能少一些像藤田这样的蛀虫。”
“嗨！”
佐佐木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脚步不再踉跄，而是充满了力量。那是一头饿狼找到了猎物时才有的步伐。
门重新被关上。
包厢里恢复了死寂。
吴融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刚才那番表演，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消耗着他的精神能量。
“系统提示：目标佐佐木，仇恨值锁定藤田一郎（100%）。行动意愿：极高。”
“借刀杀人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吴融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却没有喝，而是直接倒在了炭火盆里。
“滋啦——”
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火光瞬间暗淡了一下，随后燃烧得更加猛烈。
“藤田，好好享受我给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吧。”
吴融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比这冬夜的雨还要冷。
这哪里是给佐佐木递刀？
这分明是给藤田一郎，掘好了坟墓。
而王兆南？
那个可怜的掮客，在两头恶狼的撕咬下，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吴融站起身，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风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