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默一咬牙,拿起桌上的布防图。
“先生,干了!”
赵铁柱粗壮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关节处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看着李默,又看了看桌上那瓶清酒,最后目光落在了吴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干了!”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吴融脸上醉意似乎更浓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
“好,不愧是戴老板手下的精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布防图上轻轻一点。
“这里,是仓库区的东南角,有一个排污管道的出口,栅栏年久失修。”
“从这里进去,可以避开正门和北侧的巡逻队。”
手指移动,又指向另一处。
“仓库内部,有两队巡更,每十五分钟交错一次。”
“你们有不到两分钟的空窗期,可以从A区移动到B区存放‘特殊物资’的冷库。”
吴融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李默和赵铁柱的心上。
他们惊骇地发现,这位“铃木先生”对仓库内部的描述,比布防图上标注的还要详细,仿佛他亲身去过一样。
“冷库的锁是德制的,用铁丝捅不开,需要特制的工具。”
吴融从皮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扔在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钩子和拨片,在灯下闪着幽冷的光。
“我只要照片。”
吴融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酒意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
“拍下货箱上的标签、编号,如果能打开箱子,拍下里面的东西更好。”
“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拍完立刻撤离,不要有任何留恋。”
李默拿起那个工具包,沉甸甸的,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李默的声音里压着些许颤抖。
他想起了老家那个还在等他寄钱回去的老母亲,想起了自己在军统这些年的憋屈和不甘。
这次,或许真的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小时后。”
吴融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午夜十二点,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窗外,津门港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码头上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把利剑,将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铁锈的气息,让人喉咙发紧。
“去吧,准备一下。”
“成功了,是你们的功劳。”
“失败了……”
吴融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李默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铁柱才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珠。
“老李,这……这是不是太疯了?”
李默的脸色同样凝重,他紧紧捏着手里的布防图,指节发白。
“疯?”
李默低声道,“你我在军统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不是在刀尖上舔血?”
“戴老板让我们来监视他,我们就只能一辈子当个传话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爹在东北被日本人的毒气弹害死了,我娘到现在还以为我在南京当了大官。”
“这次要是成了,咱们就能真正出人头地。”
“要是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决绝,让赵铁柱也沉默了。
赵铁柱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贪婪所取代。
“你说得对!干他娘的!”
房间内。
吴融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张昊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无声地站在他身后。
“老板,他们去了,就是送死。”
吴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码头上那些闪烁的灯火,那里有无数像李默、赵铁柱一样的普通人,在这场战争里挣扎求生。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疲惫。
“但我没有选择。”
“戴笠不会放过我,佐佐木也不会。”
“如果不用他们,就得用我们自己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张昊天,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让钱通的人准备接应。”
“但只在最外围接应。”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张昊天沉默了片刻,他的独臂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份布防图……”
张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七分真,三分假。”
吴融拿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排污管道是真的,巡逻路线也是真的。”
“但巡更的空窗期,我给他们少算了一分钟。”
一分钟。
在那种地方,一分钟足以决定生死。
“至于那套开锁工具,”吴融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能打开外面仓库的门,但打不开冷库的德制锁。”
张昊天的眼神动了动。
“所以,他们最多只能拍到货箱的外观。”
“足够了。”
吴融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需要他们闹出动静,越大越好。”
“只有他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的人,才有机会去另一个地方,拿到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
“‘夜枭’行动,可以开始了。”
午夜,津门港。
海风阴冷,吹过码头仓库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李默和赵铁柱一身黑衣,脸上涂着锅灰,如同两道鬼影,敏捷地穿过层层铁丝网。
远处,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和狼狗的低吠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跳加速。
他们来到了吴融所说的那个排污管道出口。
赵铁柱用带来的撬棍,只花了不到半分钟,就弄开了锈蚀的铁栅栏。
一股混合着海水咸腥和腐臭的恶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作呕。
两人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管道内漆黑一片,狭窄湿滑,脚下满是黏腻的淤泥和不知名的软体生物。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按照吴融的指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大概一百米,李默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过,看到了上方一个透着微光的铁栅格。
李默向上顶了顶,栅格纹丝不动。
“被锁了。”
赵铁柱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工兵铲,对准锁扣的位置,猛地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
成了。
两人对视一眼,压抑着激动,悄无声-息地爬了出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堆满了各种物资。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麻布的味道。
远处,两道手电筒的光柱正缓缓移动过来。
是巡逻队。
两人立刻闪身躲到一个集装箱的阴影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巡逻的日本兵嘴里哼着小调,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他们从集装箱旁走过,手电光从两人藏身处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直到脚步声远去,李默才松了口气,对赵铁柱打了个手势。
两人猫着腰,贴着货架的阴影,快速地穿过一道道货架,直奔仓库最深处的B区。
一切都和吴融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被铁网单独隔离开的冷库区域。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但都靠着墙,似乎在打盹。
李默对着赵铁柱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解决右边那个。
自己则抽出匕首,悄悄地摸向左边的哨兵。
就在两人即将动手的瞬间,其中一个哨兵的军帽掉在了地上。
他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去捡帽子。
这一动,正好对上了李默冰冷的眼睛。
“敌袭!”
哨兵的日语喊声凄厉而短促,因为下一秒,李默的匕首已经从他的后心刺入,贯穿了整个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李默的手上,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另一边,赵铁柱也用胳膊死死勒住了另一个哨兵的脖子,那人只挣扎了几下,就软了下去。
警报声,在这一刻,响彻了整个仓库区!
“妈的!被发现了!”赵铁柱低声咒骂。
“快!没时间了!”李默顾不上处理尸体,冲到冷库门前,拿出吴融给的工具,开始飞快地开锁。
远处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李默的手在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
“咔哒。”
外面的大锁开了。
李默拉开铁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里面,一排排覆盖着白霜的木箱,整齐地码放着。
箱子上,用红色的油漆喷涂着一行醒目的日文和一个骷髅头的标志。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本部!”
李默看清了上面的字,心脏狂跳。
他拿出微型相机,对着那些箱子和标签,疯狂地按动快门。
每一次快门的“咔嚓”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老李,快走!日本人围上来了!”赵铁柱在外面焦急地喊道。
“再等一下!”李默试图去撬开一个木箱,但箱子被钉得死死的。
他放弃了,转而去开冷库最里面那扇更小的门,那才是存放核心样本的地方。
他将开锁工具插进锁孔,飞快地拨动。
一秒,两秒……
锁芯纹丝不动。
“不对!这锁不对劲!”李默额头的汗都下来了,他突然意识到,吴融给的工具,根本无法撼动这把德制锁芯。
“他妈的!被耍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李默瞬间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撤!”
李默当机立断,将相机塞进怀里,一把拉住赵铁柱,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扫射。
水泥地上迸溅出一串串火星,弹片打在集装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赵铁柱背心中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老李!快走!给兄弟们报仇!”他的声音里带着解脱,仿佛终于可以放下这些年的重负。
他反手从腰间摸出两颗手雷,拔掉引信,朝着追兵扔了过去。
“老赵!”李默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已经凝固,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爆炸掀起巨大的气浪和火光,暂时阻断了追兵。
李默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疯了一样地向那个排污管道的出口冲去。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剧痛传来,他咬着牙,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管道。
身后,是日军愤怒的咆哮和杂乱的枪声。
同一时间,在码头的另一端。
一个伪装成搬运工的男人——正是钱通手下的精英“猎鹰”——利用仓库区大乱的机会,悄悄潜入了一间电报通讯室。
通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值班员打瞌睡的鼾声。
“猎鹰”屏住呼吸,推门而入。
值班员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猎鹰”一记手刀砍在颈侧,瘫软在椅子上。
“猎鹰”迅速从腰间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截收装置,在发报机上找到了信号接口,用颤抖的手指将装置接驳上去。
远处传来爆炸声,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猎鹰”的额头上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接驳完成。
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七号仓库,嘴角露出冷笑,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大和旅馆。
吴融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面无表情。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里面传来钱通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老板,鱼……上钩了。”
“人呢?”
“跑出来一个,伤得很重。另一个……折在里面了。”
吴融的手指在话筒上停顿了一秒,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相机呢?”
“拿到了。”
“好。”吴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把他带到安全屋,处理好伤口。天亮之后,让他发一封电报回南京。”
“发什么?”
“就说……任务失败,赵铁柱阵亡,他侥幸逃脱。请求戴老板下一步指示。”
挂断电话,吴融缓缓坐回到沙发上。
他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下一半的清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辛辣的苦涩。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李默和赵铁柱的牺牲,为他换来了三样东西。
一份拍到了货箱外观的照片,足以向戴笠交差,并坐实关东军的阴谋。
一次让日军戒备暴露无遗的实战测试。
以及最重要的——在混乱中,成功安放在敌人通讯室里的窃听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命运沙盘”的光芒流转。
“检测到新的情报流接入……”
“警告:精神能量消耗过大,当前剩余:62%。建议宿主尽快休息,以免影响后续任务。”
“检测到三股高频加密信号,分别发往南京、北平和东京方向……”
“正在破译关键词……破译进度:15%……38%……破译成功:“铃木君”……“解释”……“为何出现在津门港”……”
“另一股信号破译成功:“鱼饵”……“上钩”……“按计划行事”……”
吴融睁开眼,将这些零碎的词语在脑中拼接起来,一盘更大的棋局已然清晰。
津门港的这池水,被他彻底搅浑了。
现在,戴笠、佐佐木、北平的藤田,三方的目光,都将聚焦在他这个“铃木一郎”身上。
而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上明天去北平的火车,等待着所有矛盾的集中爆发。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是张昊天。
他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老板,楼下,佐佐木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