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夜,浓雾如幕。
行动处处长办公室的灯光透不出窗外半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吴融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响。
他刚挂断陈默的加密电话。
“老板,田中传来消息。佐佐木封锁废墟后,从深坑里挖出一个保险柜。石井的私人保险柜。”
“他打开后脸色大变,当场处决了所有非核心人员,独自带着里面的东西去了城郊庄园。”
吴融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某处——
那是一座废弃的军阀私邸,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原主人在军阀混战中战败,产业被日军“接收”后改造为秘密据点。
“命运沙盘”在脑海中轰然展开。
南京城郊的卫星俯瞰图与庄园三维结构图飞速叠加,红色警报在核心建筑闪烁。
“秘密庄园,当前安保等级:C+,核心区域已由佐佐木调集宪兵队加强,检测到三处重火力哨位,一处地下室存在异常能量波动…”
系统的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滚动,但吴融没有完全依赖它。
他闭上眼,让大脑接管推理——
佐佐木处决目击者,说明保险柜里的东西足以颠覆他的地位,甚至威胁到整个特高科的权力结构。
石井是个疯子,但也是个极度谨慎的疯子。他会在保险柜里留下什么?
数据?不,数据早就备份在东北。
样本?可能,不足以让佐佐木如此失态。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某种能要了佐佐木命的把柄,或者一份足以改变战局的“遗嘱”。**
吴融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戴隐要他查佐佐木。
现在,佐佐木自己把破绽送上了门。
但问题是——
他要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接近那个庄园?
李强?不行,军统副站长深夜拜访日军高官,太过刺眼。
铃木一郎?
吴融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枚冰冷的宪兵队徽章上。
这个身份有戴笠和佐佐木的双重背书,又与“天照”计划、石井有直接关联……
如果以“医疗顾问”的名义,主动联系佐佐木,询问石井遗留项目的后续处理……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
不对。
太主动了。
佐佐木刚经历重大变故,正处于极度敏感期,任何“凑巧”的接触都会引起怀疑。
必须给他一个**不得不见自己**的理由。
吴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绪如闪电般划过——
石井死了,天照基地毁了,但“活体疫苗”的研究资料,按照之前的说法,是由铃木一郎这个“中方医疗顾问”保管一份的。
如果佐佐木想继续这个项目,就必须从铃木一郎手里拿到那份资料。
**那么,不是我主动找他,而是让他觉得,他必须找我。**
吴融拿起电话,拨通了佐佐木的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吴融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接。
终于,听筒里传来一个疲惫、沙哑、带着明显警惕的声音:
“我是佐佐木。”
“佐佐木课长,我是铃木一郎。”
吴融的声音专业、冷静,带着医生特有的疏离感,
“冒昧打扰。我刚收到中统李强副站长转来的通知,称石井博士主持的医疗合作项目因故中断,要求我将手中保管的活体疫苗阶段性研究资料移交…”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困惑:
“但通知上没有说明移交对象。我与石井博士的联络也在三天前中断。请问,这个项目…是否还要继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吴融能听到佐佐木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铃木医生…”
佐佐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控制情绪,
“你手里的资料,现在在哪?”
“在我的私人诊所保险柜里。按照保密协议,未经石井博士本人或帝国军方最高指挥官授权,我不能擅自…”
“**我授权你。**”
佐佐木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
“但是,铃木医生,情况有些复杂。石井博士在基地被毁前,可能留下了一些…危险的东西。我需要你的专业判断。”
吴融装作迟疑:
“课长,我只是一个医生…”
“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佐佐木的语气变得急切,
“我现在在城郊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我需要你,**立刻,马上**过来。带上你手里的资料。”
“可是,这么晚…”
“这是命令,铃木医生。”
佐佐木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是说,你想让我怀疑,你与基地被毁有关?”
这是威胁。
吴融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无奈妥协的语气:
“…好的,课长。请告诉我地址。”
挂断电话。
吴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赌对了。**
佐佐木比他想象的还要急,急到顾不上怀疑。
但这也意味着——
保险柜里的东西,已经让这条饿狼闻到了致命的血腥味。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保险柜前,取出一套深色潜行装备,还有陈默改良过的微型窃听器。
正准备换装,门外传来脚步声。
吴融动作一顿。
是小王。
戴隐安插在他身边的“副手”,此刻正趴在走廊长椅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
“处,处长?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小王揉着眼睛,看到吴融手里的装备,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警觉。
吴融面不改色,将装备放进公文包:
“佐佐木课长有急事找我,关于石井遗留项目的后续处理。我以中日联合医疗调查团首席代表的身份,连夜去一趟。”
“啊?”
小王一愣,下意识想跟上,
“那我陪您去!顺便帮您…”
“不用。”
吴融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这是秘密会晤。而且,戴老板交代的自查小组工作更重要。”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拍在小王面前:
“天亮前,我要看到七号仓库的详细清单。每一颗子弹,每一支药,都要核对清楚。明白吗?”
小王立刻立正:
“是!处长您放心!”
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出现在戴隐的茶几上。
吴融当然知道。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本来就是要让戴隐知道,他在“尽职尽责”地调查佐佐木。**
至于戴隐会不会怀疑他和日本人走得太近…
吴融嘴角浮起冷笑。
**怀疑是必然的。关键是,不要让他找到证据。**
他拎起公文包,推门而出。
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王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那部直通戴隐官邸的红色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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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大门外。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引擎熄火,车灯全暗。
吴融拉开后座车门。
张昊天从驾驶位转过头。
那条断臂被三角巾吊在胸前,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坚定得像磐石。
“老板。”
“你的伤。”
吴融皱眉。
张昊天摇头,声音嘶哑:
“断后和警戒,一只手够了。这是规矩。”
吴融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男人的忠诚,已经刻进骨子里。
“…走吧。”
引擎轰鸣,车子驶入夜色。
车厢里一片沉默。
吴融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命运沙盘”投影出庄园的三维结构图,每一处哨位、每一条通道,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系统给不了答案的是——
佐佐木会在什么情况下,对自己动手?
如果保险柜里真的藏着“伊邪那美”的核心机密,那么看过的人,要么是同伙,要么是死人。
佐佐木会选哪一个?
吴融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把手。
皮革因汗水变得微微发黏。
每一步都在钢丝上。
戴隐在身后盯着,延安在远方催促,而眼前的佐佐木,随时可能翻脸。
一个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
远处,庄园黑色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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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废弃庄园外围。
这里与南京城的喧嚣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远处传来犬吠,尖锐而短促,旋即被人用力勒住,呜咽声戛然而止。
张昊天将车停在一片芦苇荡后,熄火。
他和钱通迅速下车,动作无声,如两柄淬毒的尖刀,融入黑暗。
吴融打开公文包。
里面没有什么“活体疫苗资料”,只有一套精密的窃听设备,几支药剂,还有那枚宪兵队徽章。
他换上笔挺的西装,戴上金丝眼镜,重新变回“铃木一郎”——
那个彬彬有礼、专业冷静、对帝国忠心耿耿的医学顾问。
他推开车门。
夜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吴融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让心跳降到每分钟58次。
然后,他拎起那个空荡荡的银色医用箱,
向庄园的铁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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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紧闭。
两侧各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宪兵,
手中的三八式步枪上,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吴融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格外清晰。
“站住!”
一名宪兵低吼,枪口抬起,对准吴融。
吴融停步,没有慌乱。
他推了推眼镜,从胸口口袋里取出那枚徽章,在月光下微微转动,
银色的宪兵队纹章折射出刺目的反光。
“我是佐佐木课长特邀的医学顾问,铃木一郎。课长在等我。”
他的日语标准得挑不出一丝破绽,语气不卑不亢。
那名宪兵看到徽章,脸色微变。
但他没有立刻放行,而是用警惕的眼神扫视吴融全身,
然后对着门内的电话低声汇报。
几秒后——
电话里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
“让他进来。搜身。”
铁门缓缓打开。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巨兽张开的獠牙。
两名宪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吴融的胳膊。
粗暴的手从他腋下、腰间、小腿一路摸索。
医用箱被打开,里面的窃听器、药剂瓶被一一拿出,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检查。
吴融面不改色。
因为那些设备,早就被陈默伪装成了“便携式血压计”、“肾上腺素注射剂”等医疗用品。
“课长让我带急救设备。”
吴融平静地解释,
“如果石井博士的遗留物中有生化污染,这些可以救命。”
宪兵迟疑了一下,最终将东西粗暴地塞回箱子。
“进去。不许乱走。”
吴融点头,拎起箱子,跨过门槛。
身后,铁门重重关闭。
庄园内部,比外面更加压抑。
昏黄的煤油灯将墙壁照得斑驳陆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焦油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吴融的瞳孔微微收缩。
“命运沙盘”自动启动,扫描周围环境——
“检测到生物组织残留…血液样本…高浓度福尔马林…”
“地下室方向,存在异常能量波动,疑似大型生物实验设施…”
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领路的宪兵,穿过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每隔五米就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的眼神冷漠,枪口始终若有若无地指向吴融。
这不是迎接客人。
这是看押犯人。
终于,走廊尽头,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吴融走进大厅。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大厅空旷,天花板高达五米,
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保险柜。
那保险柜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焦痕和裂纹,
柜门半开,里面一片空荡,只有几张烧得卷曲的纸片还挂在边缘。
而在保险柜前——
佐佐木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癫狂。
他身后,站着两名身形魁梧、神情冷酷的贴身护卫,
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眼神死死锁定吴融。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
过于安静。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吴融站在门口,没有贸然上前。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医生式的关切语气:
“课长,您找我?”
佐佐木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个保险柜,声音嘶哑:
“铃木医生,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
吴融心头一紧。
这个开场白,充满了某种危险的征兆。
“我是医生,课长。我见过很多死亡,但不认为那是地狱。”
他回答得很谨慎。
佐佐木终于转过身。
那张原本儒雅的脸,此刻布满血丝,眼眶深陷,
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盯着吴融,眼神里有怀疑,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
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
“铃木医生,你错了。”
佐佐木一字一顿,
“地狱不是死亡。**地狱,是你明明握着改变世界的钥匙,却发现那把钥匙,会毁了你自己。**”
他指向那个保险柜:
“石井那个疯子,他留下了一份。”
“遗嘱?”
吴融装作不解。
“是的,在一卷密封的胶卷里。”
佐佐木的声音压得极低,
“内容涉及一个比更核心,更疯狂,更…不可告人的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
“代号——伊邪那美。”
吴融的心脏,狠狠一跳。
但他面上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这…这是什么计划?为何石井博士要用的形式…”
“因为他知道,这个计划一旦泄露,整个帝国的高层,都要为之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