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行动处处长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吴融站在巨大的南京地图前,戴隐那枚崭新的青天白日勋章被他随意地扔在桌上,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没有一丝温度。
他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衬衫。爆炸的耳鸣声已经消退,但那股钻入骨髓的寒意,却始终萦绕不散。
“天照”基地、石井、神之仆从……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像一群永远无法驱散的秃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桌上的加密电台指示灯,突然以一种极为克制的频率闪烁起来。
这是“工匠”的信号。
吴融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
静谧的电流声中,一阵熟悉的、沉稳有力的敲击声传来。
滴滴,滴……滴滴。
不是陈默那种带着年轻人特有锐气的节奏,而是更加内敛、厚重,如同黄河的涛声。
这是“夜莺”的信号。
吴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亲自操作电键,回复了一组确认码。
很快,一串复杂的密码洪流涌入。吴融一边接收,一边在脑海中快速破译。
几分钟后,当最后一个电码接收完毕,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安全屋里,陈默几乎是屏着呼吸,将刚刚译出的电文递到吴融面前。
这张纸,比他之前经手的任何一份情报都重。
“老板……”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吴融没有立刻睁眼,他需要消化这份电文带来的巨大信息量。
电文的开头,是对他摧毁“天照”基地的行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没有用“高度赞扬”这种空泛的词,而是用了八个字:
“雷霆之击,卫我中华。”
这八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刷着他连日来因杀戮和阴谋而冰冷的灵魂。他不再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复仇者,他的行动,被赋予了更沉重的意义。
但紧接着,电文的内容变得无比凝重。
“据可靠情报,石井未死。其‘天照’计划受挫,然日军最高统帅部并未放弃。重点已秘密转移至华北及伪满洲国,代号‘伊邪那美’。”
“敌在伪满已有完备工业基础与运输网络,关东军势力一手遮天,其危害性与隐蔽性,远超‘天照’。”
“研发方向已从‘活体兵器’,转向更具毁灭性、更隐蔽的‘高变异性病菌战’。”
吴融猛地睁开眼,拿起那份电文。
“命运沙盘”在他脑中轰然启动,整个东亚的地图浮现,在华北和东北的区域,数个红色的警报点开始疯狂闪烁,能量反应等级甚至超过了之前的“天照”基地。
延安的情报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
他们不仅知道石井没死,甚至连新的计划代号和研发方向都已掌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谍报能力,而是真正的战略洞察。
吴融看着电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他阻止了一场屠杀,但一场更大规模、更无声的瘟疫,正在北方酝酿。
电文的最后,是来自延安的最高指令。
指令分为两部分。
第一,代号“谍影”,即日起,利用一切可利用之身份与资源,持续追踪“伊邪那美”计划动向,不惜任何代价,获取其核心情报。
第二,也是让吴融感到无比棘手的部分。
“我军挺进敌后,药品、通讯器材、武器弹药等战略物资极度匮乏。望‘谍影’同志,利用现有身份便利,设法为组织筹措、输送。”
“每一支盘尼西林,每一部电台,都可能挽救一个战士的生命,赢得一场关键的战斗。”
吴融放下电文,久久无言。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任务,是刀尖上的舞蹈,那这第二条指令,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而且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从军统的仓库里往外“搬东西”,送给延安方面?
这要是被戴隐发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他吴融会死得比杨立仁难看一百倍。
“老板,这……”陈默的脸上满是忧虑,“这太难了。戴老板对物资的管控,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每一颗子弹的去向,他都要过问。”
“难,也得做。”
吴融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副巨大的南京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物资调拨路线上。
戴隐的管理确实严密,但任何系统,都有漏洞。
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战争年代。
吴融的脑中,“命运沙盘”疯狂运转,将整个南京站,乃至国民政府后勤部门的物资调拨流程、仓储管理、人员信息全部数据化,构建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三维模型。
他开始在模型中进行推演。
伪造前线战损报告?不行,戴隐会派人核实。
虚报紧急军需调拨?风险太高,手续繁琐,容易留下痕迹。
吴融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模型中一个不起眼的节点上——“废品处理与销毁”。
战争时期,大量的军用物资因为各种原因(如过期、受潮、包装破损)被列为“待销毁”物品。
而负责执行销毁的,通常是后勤部门的边缘人员,监管相对松懈。
这是一个绝佳的灰色地带。
“陈默。”吴融转过身。
“在!”
“回复夜莺同志。”吴融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用俄语回。Прика3получен,товарищ.(指令收到,同志。)”
“谍影,必不辱使命。”
他又看向陈默,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另外,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吴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红姐。”
秦淮河畔,望月楼虽然被封,但销金窟的生意,从不会因为死几个人而停歇。
红姐的“听雨轩”,依旧是南京城里最消息灵通、最能办事的地方之一。
“她手里的地下运输渠道,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吴融看着陈默,“我要用她的渠道,把一批‘废铁’,运出南京城。”
陈默立刻明白了吴融的意图,眼中放出光来。
“是,老板!”
……
第二天,军统南京站,行动处处长办公室。
吴融刚处理完几份文件,戴隐的副官就敲门走了进来。
“处长,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戴隐的办公室。
雪茄味比昨天更浓。
戴隐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在泡茶。茶盘上,紫砂壶正冒着热气,水滴落在红木茶盘上,发出轻微的“滋”声,房间里静得能听见。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将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推了过来。
“尝尝,武夷山那边刚送来的。”
吴融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有些烫手。
“老板找我,有事?”
戴隐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天照’基地的事,委座知道了,很高兴。你的嘉奖令,很快就会下来。”
“都是老板指挥有方。”吴融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啊……”戴隐用手指点了点他,像是在看一个极有出息的晚辈,“就是太谦虚。”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茶盘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美国人那边,最近有些小麻烦。”戴隐的眉头微微皱起,“‘天照’基地的丑闻爆出去,虽然打击了日本人,但也让美国国会那帮议员,对我们的援助物资盯得更紧了。”
“他们提出,要派联合督察组,加强对所有美援物资的监管,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戴隐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吴融脸上,实则像鹰眼一样,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吴融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知道,戴隐的试探来了。
他在怀疑,自己能掀起如此大的国际舆论风暴,是不是和美国人有太深的联系。
“这是好事。”吴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
“杨立仁那样的蛀虫,就是因为监管不力才冒出来的。加强监管,才能保证兄弟们在前线,有药用,有枪使。”
他停顿了一下,主动迎上戴隐的目光。
“老板,我建议,我们应该主动配合。甚至,可以由我们军统牵头,成立一个自查小组,先于美国人,把我们自己的账本理清楚。这样既能向委座和美国人表明我们的决心,也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戴隐看着他,眼中的审视慢慢褪去,换成了一丝赞许。
“说得好。”他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行动处牵头,后勤、机要各部门配合,给我把南京站所有仓库,彻彻底底查一遍!”
“是,老板!”吴融挺直了腰板。
这正是他想要的。
有了戴隐的这道命令,他这个“自查组组长”,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出所有仓库,接触所有账本。
戴隐又和他聊了几句关于追查佐佐木和“内鬼”的进展,吴融都用一些无关痛痒的表面情报应付了过去。
从戴隐办公室出来,吴融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与这头老狐狸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叫来了那个被戴隐派来当他“副手”的小王。
“小王,通知下去,立刻成立‘军需物资自查小组’,我任组长。”
吴融将一份盖着戴隐印章的授权文件拍在桌上,
“第一站,就从城西的七号仓库开始。”
“七号仓库?”小王愣了一下,“处长,那里存放的……不都是准备报废销毁的物资吗?没什么油水……”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吴融那冰冷的眼神,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执行命令。”吴融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是!”小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吴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冷意。
他就是要查七号仓库。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新任处长,是个只认规矩、不近人情的“愣头青”。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戴隐看到,他对那些“油水”丰厚的仓库,毫无兴趣。
只有这样,当他真正开始从那些报废物资里“做手脚”时,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戴隐的猜忌,延安的指令,佐佐木的威胁,石井的阴影……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他笼罩。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张网上,跳出最精彩的舞蹈。
因为在遥远的北方,有无数双眼睛,正期盼着他从敌人心脏里,送去那燎原的星火。
桌上,那杯戴隐泡的茶,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