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杨立仁的。”
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吴融的太阳穴上。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和房梁上老鼠跑动时细碎的刮擦声。
墙角的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发霉的麻袋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海绵。
吴融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一小截烟灰悄然断裂,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散成一团灰色的粉末。
杨立仁。
那个将党国利益奉为圭臬,视个人情感为赘物的男人。
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又企图用她来埋葬自己的男人。
这出戏的荒谬程度,超出了吴融所能想象的极限。
吴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情。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奇异的释然。
原来如此。
这盘棋从头到尾,都与男女之情无关。
林婉儿,连同她腹中的骨肉,都只是杨立仁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一枚用来试探、用来构陷、用来清除异己的工具。
吴融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吴融转过身,看着蜷缩在毯子里,抖得像风中残叶的女人。
林婉儿不是一个代号“画眉”的S级特工,也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内鬼。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洪流裹挟,被两个最顶尖的特务头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人。
林婉儿抬起头,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两条屈辱的泪痕挂在苍白的脸上。
林婉儿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吐露了真相。
“我曾经是他的秘书,也是他的情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开她腐烂的伤口。
“后来,他为了娶财政部长的千金,为了他所谓的前途和党国大业,就不要我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婉儿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涣散,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把一沓钞票扔在桌上,说这些钱够你打掉孩子,然后离开南京。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问他,我们在一起三年,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他说——婉儿,你要明白,我是为党国做事的人。个人私情,不过是乱世里的一场春梦。醒了,就该散了。”
林婉儿说到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碎。
“我没同意,我想留下他,可我发现自己怀孕后,他只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打掉,然后滚出南京。”
“军统的人找到了我。”
“他们说,杨立仁这种人,不配拥有后代。”
“他们还说,可以给我和孩子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光明的未来。”
“前提是,我要配合他们演一出戏。”
“他们伪造了那份孕检单,让我用这个孩子,把你死死地钉在叛徒的十字架上。”
真相冰冷而残酷。
这是一个连环套,一个死局。
无论吴融信不信林婉儿,无论他杀不杀她,他都输了。
因为从他踏进金陵咖啡馆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戏里的主角。
“我明白了。”
吴融掐灭了烟头。
吴融走到林婉儿面前,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蹲下身,与她平视。
吴融伸出手,动作很轻,替她擦掉了脸颊上的灰尘。
林婉儿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林婉儿以为自己会看到厌恶、鄙夷,或者杀意。
但吴融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是怜悯。
“我见过太多被时代碾碎的人。”
吴融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为了活命出卖同志,有人为了理想牺牲至亲。”
“这个乱世,没有谁是干净的。”
“但孩子。”
吴融顿了顿,“孩子是无辜的。”
这句话里藏着的,是吴融穿越前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价值观——生命本身,不应该为父辈的罪孽买单。
吴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林婉儿几乎崩塌的精神世界。
“从今天起,你和他的命,我保了。”
林婉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杨立仁抛弃了她。
军统利用了她。
只有眼前这个被她拖入死局的男人,这个她名义上的敌人,给了她一句承诺。
一句用生命做担保的承诺。
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是解脱的泪。
林婉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林婉儿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她的忠诚,她的一切,都只属于眼前这个男人。
良久,林婉儿止住泪。
林婉儿的手伸向贴身衣物的夹层,动作有些迟疑。
“我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林婉儿的声音沙哑,“但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了。”
林婉儿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册子很薄,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识。
林婉儿双手捧着,递到吴融面前,动作虔诚得像是在献祭。
“吴融哥,这是我唯一的投名状。”
吴融接过册子。
入手微沉。
吴融翻开第一页。
借着仓库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行行娟秀却又触目惊心的钢笔字迹,映入他的眼帘。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经手倒卖盘尼西林三箱,获利五万法币,三成入账,七成汇入孔家二小姐海外账户。
同年九月,与日本黑龙会南京分舵主山本雄一密会于菊下楼,以三船军用棉纱,换取日方最新无线电侦测车图纸一份。
同年十月,截留美军援助前线之牛肉罐头五百箱,转卖黑市,款项用于扩建城西私人别馆。
……
一笔笔,一条条。
时间、地点、人物、经手的赃款、走私的货物,所有的一切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本死亡账本。
杨立仁的死亡账本。
“这是……”吴融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当他秘书的时候记下的。”林婉儿的声音很轻,“
他每次做这些事,都会让我帮忙安排账目、联系人。我……我当时想,万一有一天他不要我了,我至少还有点东西能保命。”
“所以我偷偷记下了这些。每一笔,我都核对过三遍,绝对不会有错。”
她苦笑,“没想到,这东西最后真的派上了用场。”
吴融一页页翻下去,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这东西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情报的范畴。
它不是一把刀,它是一颗足以把国民党高层炸得人仰马翻的政治核弹。
张昊天和钱通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操!这姓杨的连美军的救命粮都敢吞?”张昊天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前线的弟兄饿着肚子打仗,他他妈的在后方盖别墅?”
钱通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老板,这东西要是捅出去,杨立仁别说升官了,脑袋都保不住。”
“不止。”陈默推了推眼镜,声音难得严肃,
“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了。孔家二小姐、日本黑龙会、美军援助物资……每一条都是致命的。”
“老板,”陈默看向吴融,“这东西,您打算怎么用?”
吴融合上账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交给戴隐?
吴融的脑海中浮现出戴隐那张永远藏在阴影里的脸。
那个特务之王,只会把这本账册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用它捅死杨立仁,清除一个政敌,然后在权力交椅上坐得更稳。
至于那些被贪墨的军饷,那些被出卖的国家利益,戴隐不会在乎。
他甚至会亲手销毁这本账册,将所有的丑闻都掩盖在黑暗里,继续维护那个早已从根部腐烂的体系。
那不是吴融想要的。
他要的,是把这些脓疮,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下。
“陈默。”吴融转身。
“在!”
“准备微缩照相机。”吴融将账本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黑色的封皮,
“把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给我拍下来,制作成胶卷。”
“拍三份。”
陈默一愣,“三份?”
“对。”吴融点头,“第一份,想办法通过的渠道,送去延安。”
“我要让那边看看,他们真正的敌人,不只是前线的枪炮,还有我们内部这些敲骨吸髓的蛀虫。”
延安得到这份东西,就能在舆论上占据绝对的主动。
“第二份呢?”钱通追问。
吴融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第二份,留着。等杨立仁哪天不老实了,我就把它寄给他的新岳父——财政部李部长。”
“让他的岳父亲眼看看,自己的女婿是个什么货色。”
张昊天眼睛一亮,“高!这一招够狠!”
“那……第三份呢?”陈默追问。
吴融走到窗前,透过破损的玻璃,他看到江面上停泊着几艘悬挂星条旗的货轮——那是美军的补给船。
“还记得上个月,我们在日军医院截获的那份情报吗?”吴融突然问。
陈默一愣,“您是说……美国战略情报局在华设立联络站的事?”
“对。”吴融点头,
“我当时让你查过,驻南京的美军武官,叫史密斯。这个人不简单,他名义上是武官,实际上是战略情报局在华南地区的负责人。”
“美国人现在对国民政府的援助,都是通过他这条线走的。”
“如果让他知道,美国纳税人的钱,有一大半被这帮蛀虫吞进了肚子……”
吴融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冷笑。
“第三份,我要送给史密斯上校。”
“我要让山姆大叔亲眼看看,他们用纳税人的钱援助的,究竟是怎样一群酒囊饭袋。”
“我要用这本账册,做一根杠杆,一根撬动国际舆论,为我们争取更多外部支持的杠杆。”
仓库里,所有人都被吴融这个天马行空的计划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谍战了。
这是在国际政治的棋盘上,与世界列强对弈。
“可是老板,”陈默犹豫了,“万一美国人不相信呢?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会在乎的。”吴融斩钉截铁,
“美国国内的反战情绪很高,国会那帮议员天天盯着援助款的去向。这份账本,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且……”吴融的眼神变得深邃,
“我不指望美国人会为了正义出手。但只要他们知道自己的钱被贪了,他们就会收紧援助,加强监管。”
“到时候,杨立仁这帮人的财路就断了。没了钱,他们手里的特务网络就会崩溃。”
钱通恍然大悟,“老板,您这是釜底抽薪!”
张昊天也兴奋起来,“妙啊!让美国人去收拾这帮王八蛋,咱们坐山观虎斗!”
但陈默还是皱着眉,
“老板,还有一个问题。史密斯这个人,咱们跟他没有任何联系。怎么把东西送到他手里,还不暴露我们的身份?”
这是个关键问题。
吴融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
“还记得上次我们救的那个美国记者吗?”
“您是说……爱德华?”陈默眼睛一亮。
“对。”吴融点头,“那小子欠我们一条命。而且他是《纽约时报》驻华记者,跟史密斯肯定有联系。”
“让他做中间人,既安全,又能增加账本的可信度。”
陈默心服口服,“老板,您这步棋,算得太远了。”
就在吴融准备进一步部署计划时。
仓库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张昊天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板!”
吴融回过头,眉头皱起。
他看到张昊天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冒着冷汗——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戴隐……到南京了。”
张昊天的声音沙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而且……他带了二十多个行动队的人,把咱们这片区域前后三条街都封了。”
“他刚刚下令,点名要见您。”
张昊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他说——一个小时内,如果吴融不出现,就把这片区域夷为平地。”
“现在。”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死寂。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一片片扭曲的鬼影。
吴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黑色的账册。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良久,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有意思。”
“看来,戴隐这条老狐狸……也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