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石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吴融放下望远镜,接过陈默递来的纸条。
那四个字,计划暴露,速撤!在月光下,笔画边缘泛着冷光。
陈默的呼吸急促,压低声音:“老板,发报地点就在一公里外,夜莺就在附近盯着。我们被包围了?”
吴融没有回答。
他捏着纸条,指尖的温度迅速流失。
撤?
如果这是真的,杨立仁的包围圈已经合拢,现在撤退,等于一头撞进对方的枪口。
如果不撤,万一暴露是真,诊所里的林婉儿和自己布下的暗棋,都将成为瓮中之鳖。
进是死,退也是死。
夜莺这一手,看似提醒,实则把他逼入了绝路。
“呵。”
吴融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
意识沉入识海。
“谍影系统·命运沙盘启动”
“环境数据建模中……”
幽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一个以废弃诊所为中心,半径两公里的三维立体沙盘瞬间成型。
街道、建筑、下水道管网,所有的一切都以蓝色线条的形式清晰呈现。
“扫描敌对目标……”
沙盘上,瞬间爆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些红点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将诊所的三个出口死死锁住。
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个杨立仁手下的特务,他们的火力覆盖范围,在沙盘上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红方威胁等级:极高。预估突围成功率:9%”
“警告:连续使用命运沙盘已消耗精神能量60%,建议休息8小时恢复,否则可能引发精神紊乱。”
陈默说的没错,他们确实被包围了。
但吴融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些红点上。
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扫描所有武装人员,识别阵营。”
“指令执行……深度扫描中……发现未知势力。”
沙盘上,在红色包围圈的外围,二十多个黄色的光点悄然浮现。
他们潜伏在更高的建筑顶部、更隐蔽的巷子深处,手中的武器瞄准的不是诊所,而是那些代表杨立仁的红点。
黄雀在后。
“黄方阵营分析:军统二处行动队,戴隐嫡系。”
“行动目标推演:监视、待机。若红方(杨立仁部)与蓝方(我方)交火,黄方将介入,目标:清除红方有生力量。备注:黄方指挥官位于东南方向200米处钟楼三层,配备狙击步枪。”
吴融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戴隐这个老狐狸,他默许那个幽灵用自己的名义布局,就是为了把他和杨立仁引到这个屠宰场。
他想看一场两虎相争的好戏,然后亲自下场,收走两具尸体。
而夜莺的警报……
“分析夜莺警报动机……”
“关联信息:延安最高指令——尽最大可能,保存抗日有生力量。”
“结论:夜莺不希望看到我方与杨立仁部火并,造成内耗。警报为真,意图为劝退。”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吴融缓缓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手里的纸条。
劝退?
不。
撤了,戴隐会认定我心虚,杨立仁会咬住不放。
不撤,我还能反咬一口——让这两条狗先咬起来。
“老板?”
陈默看着吴融神情变幻,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融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出窗外。
“今晚,不走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陈默头皮发麻的疯狂。
“陈默,通知钱通,让他继续待命。但目标,换了。”
吴融抬手,指向沙盘上那些黄色的光点。
“告诉他,等会儿听枪声。先盯住东南方向200米钟楼三层,那里有戴隐的指挥官。等火并最激烈时,一枪爆头。然后转向西侧巷口,打掉杨立仁那边火力最猛的机枪手。不管他是谁的人。”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要……火上浇油!
“是!”
他压下心中的震撼,重重点头。
吴融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处,张昊天早已静立。
“昊天。”
“在!”
“带你的人,换上便服,从南边摸过去。”
吴融指着诊所外围的一片贫民窟,“动静搞大一点。”
“先用土制炸弹炸开赌场后门,再冲进去砸场子,边砸边喊青帮三爷说了,这条街是我们的地盘。”
“我要让杨立仁以为,是城南的青帮来抢地盘了。”
张昊天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兴奋。
“明白!”
他转身没入黑暗。
吴融最后看了一眼钟楼下的街道,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从钟楼背面滑入下水道,十分钟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诊所后院。
废弃的教会诊所内。
药瓶的酸腐味和灰尘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林婉儿坐在一条长凳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身体不住地发抖。
她对面,那个戴玉扳指的军统特务,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妈的,这铃木医生架子也太大了!”
“都这个点了还不来!”
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看向林婉儿,“你确定没搞错时间地点?”
“我……我不知道……”
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特务正想再骂几句,忽然,他身后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一只手掌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后颈,猛地向下一按。
“唔!”
特务的额头狠狠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昏死过去。
林婉儿惊恐地瞪大眼睛,刚要尖叫,就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吴……吴融哥?”
吴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名特务拖进杂物间。
他走到林婉儿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但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松开手,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轰——!”
远处,一声爆炸的巨响传来,火光将半个夜空映成橘红色。
紧接着,杂乱的枪声和叫骂声响成一片。
“操!哪来的瘪三,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青帮三爷的人!兄弟们,抄家伙!”
杨立仁布置在外围的特务,注意力瞬间被南边的“火并”吸引过去。
吴融没有犹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红色按钮。
“嗤——嗤——”
诊所后院,三个事先埋好的铁罐同时破裂,浓重的黄色烟雾喷涌而出,借着风势,迅速笼罩了整个诊所。
“怎么回事?”
“是毒气弹!”
包围圈里的特务们瞬间大乱。
“强攻!姓吴的狗急跳墙了,别让他跑了!”
一名小头目模样的男人扯着嗓子大吼。
他掏出勃朗宁手枪,率先冲向诊所大门。
红点,开始疯狂涌向诊所。
吴融拉起还在发愣的林婉儿,没有走向任何一个出口,而是踹开了脚下的一块活板门,露出一个通往地下酒窖的入口。
“走!”
他拽着林婉儿跳了下去。
两人刚进入地窖,头顶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声。
“砰!砰!砰!”
“妈的,人呢?”
“二楼发现一个,打晕了!是我们的人!”
“别开枪!自己人!”
烟雾中,杨立仁的人和张昊天伪装的“青帮”撞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此时。
东南方向钟楼三层,一道幽蓝色的狙击镜光芒闪过。
钱通屏住呼吸,十字准星死死锁定那个正在用无线电呼叫增援的戴隐指挥官。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指挥官的头颅爆开一团血雾,无线电从手中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倒在钟楼窗口。
“哒哒哒哒——!”
紧接着,钱通转向西侧巷口,冲锋枪连续点射,扫向杨立仁那边正在架设机枪的火力点。
机枪手胸口爆开一串血花,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这是戴隐的人动手了!
他们看到自己的指挥官被狙杀,又看到杨立仁的人正在“清理现场”,立刻误以为——杨立仁发现了他们的监视,准备灭口!
“有埋伏!是杨立仁的人!”
“戴处长的命令——先下手为强,一个不留!”
“跟他们拼了!”
一瞬间,红点和黄点疯狂地撕咬在一起。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将这片废弃的街区,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一名杨立仁的特务刚冲进诊所,就被戴隐的人从背后一枪爆头,脑浆溅了一墙。
另一边,戴隐的行动队员刚从巷口露头,就被杨立仁埋伏的机枪扫成筛子,身体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而始作俑者,吴融,正带着林婉儿,从酒窖另一端连接的下水道,不紧不慢地离开。
半小时后。
城东一处安全屋。
吴融站在窗前,用望远镜看着城西方向冲天的火光。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戴隐,杨立仁。
今晚,够你们喝一壶了。
他身后,林婉儿裹着毯子,脸色煞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看着吴融的背影,那个在枪林弹雨和阴谋诡计中从容布局的男人,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恐惧、崇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吴融哥……”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果……如果你知道孩子是谁的,你还会救我吗?”
吴融没有回头,只是弹了弹烟灰。
“会。”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你还有用。”
林婉儿的身体僵住了,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仓库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警笛声。
良久,林婉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你……救我。”
吴融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死死攥住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是你的。”
“是杨立仁的。”
与此同时。
中统南京站,杨立仁的办公室。
“砰!”
一只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杨立仁站在窗前,背对着满屋子战战兢兢的手下,声音冷得吓人。
“死了多少人?”
“报……报告处长,十三个兄弟阵亡,二十一个重伤……”
“对方呢?”
“戴隐那边……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
杨立仁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吴融呢?”
“没……没找到……”
杨立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好一个吴融……好一个……”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传我的命令,全城搜捕!”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军统二处,戴隐的书房。
戴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表情平静得可怕。
“处座,今晚的事……”
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用说了。”
戴隐打断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杨立仁那条疯狗,终于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