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五个字,钻进吴融的耳蜗。
“我怀孕了。”
留声机的爵士乐还在放,但吴融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抽成真空,只剩下林婉儿那张泪水模糊的脸,和那五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怀孕?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血液倒灌进大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和林婉儿之间,清白得像两张从未接触过的白纸。
这孩子,是谁的?
不对——
吴融的瞳孔急剧收缩,理智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那一丝本能的震惊。
圈套。
这是一个比任何枪炮都更恶毒的圈套。
他的左手,悬停在距离耳垂一毫米的位置。
那是狙击手钱通的射击信号。
只要碰到耳垂,对面那个戴玉扳指的男人,眉心就会多一个血洞。
但现在,这个信号发不出去了。
林婉儿死死盯着吴融,泪水决堤。
她不管周围那些便衣特务已经摸向枪柄,不管对面接头人惊愕的眼神。
她的手在发抖,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吴融手里时,指尖冰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吴融哥,是真的。”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每个字都在哭腔里打转。
“鼓楼医院的报告,上周刚查出来的。”
吴融展开那张纸。
西式医院的检查报告单,字迹工整。
“妊娠六周”
“主治医师:铃木一郎”
铃木一郎!
吴融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伪装成日本医生时用的假名!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椎骨爬进后脑勺,头皮发麻。
不是林婉儿在撒谎。
是这个局,比他想象的深一万倍。
杨立仁不仅知道他的行踪,甚至连他伪装的身份都摸得一清二楚,还能反过来用这个身份,给他下套。
“走。”
吴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站起身,一把抓住林婉儿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她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点燃了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神经。
“不许动!”
“举起手来!”
角落、吧台、门口,十几个便衣同时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吴融。
那个戴玉扳指的男人也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勃朗宁已经握在手里。
“李强!你被捕了!”
他喊的是吴融在军统的化名。
吴融没理会。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平静得像在看一群死人。
然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战术手势。
俄文——“涅特”。
不。
取消射击。
紧接着,手指变换。
“爆炸”。
金陵饭店顶楼,钱通透过瞄准镜看到手势,枪口下移,对准了咖啡馆门口那辆福特轿车的轮胎。
咖啡馆内。
吴融拉着林婉儿,一步步后退。
“站住!再动就开枪了!”
扳机扣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
“砰!”
远处一声枪响。
福特轿车的左前轮炸开,橡胶碎片四溅。
紧接着。
“轰——!”
街对面的垃圾桶里,张昊天预先放置的土制炸弹被引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人群尖叫着四散。
整条街,瞬间大乱。
咖啡馆里的特务们本能地扭头看向窗外。
就是这一秒。
吴融动了。
他没冲向厨房,而是猛地一脚踹翻身边的大理石圆桌。
沉重的桌面带着盘碟杯盏,呼啸着砸向堵路的两个特务。
“啊——!”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桌角砸中胸口,惨叫着倒地。
就在对方手忙脚乱的瞬间,吴融拉着林婉儿,撞碎了身后的落地玻璃窗,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哗啦——!”
玻璃碎片如暴雨倾盆,在空中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林婉儿尖叫出声,闭上眼睛。
两人重重砸在楼下早就准备好的黄包车上,车篷塌陷,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吴融的后背撞在车杆上,断裂的肋骨错位,剧痛钻心。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拉车的正是张昊天。
“走!”
他低吼一声,双腿肌肉暴起,青筋如蚯蚓般扭曲,拉着严重超载的黄包车,像头疯牛,冲进混乱的人群。
“砰!砰!砰!”
枪声在身后炸响。
子弹打在青石板路上,迸溅出点点火星,其中一发擦过黄包车的车轮,削掉一块木头。
张昊天的小腿被碎石划出一道血口,但他连眼都没眨,拉着车拐进巷子,消失在烟尘中。
---
一间新的安全屋。
下关码头的废弃仓库,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让人作呕。
墙角堆着破渔网和烂木箱,老鼠在暗处吱吱叫。
林婉儿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张昊天和钱通一左一右站着,眼神冰冷,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枪。
吴融背对着她,站在满是污垢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
那张鼓楼医院的报告单,被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纸张边缘微微颤抖。
“老板,报告查了。”
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艰涩。
“鼓楼医院那边,我托黑市的关系问了档案室的护士。”
“这份报告是真的。”
“一周前,确实有个叫林婉儿的女人去做了检查,给她看诊的……也确实叫铃木一郎。”
“还有……”
陈默顿了顿,声音更低。
“老板,会不会是咱们在日军医院的行动被人盯上了?”
“或者日军那边有人给杨立仁通风报信?”
仓库里陷入死寂。
报告是真的。
时间对得上。
连医生的名字,都是他自己的假身份。
杨立仁已经把他渗透到何种地步?
“老板,这女人留不得。”
张昊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管孩子是谁的,她今天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了鬼门关。”
“再留着,就是祸害。”
“是啊老板。”
钱通也劝道。
“她就是杨立仁放出来的香饵,专门钓我们上钩的。”
“今天差点就全栽了。”
吴融缓缓转身。
他走到林婉儿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林婉儿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还有一丝……绝望?
“吴融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她的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在抽泣里打转。
吴融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信她吗?
不。
他谁都不信。
他只信证据。
但看着林婉儿那双眼睛,吴融的心脏突然抽紧了一下。
如果这是真的,那个孩子……
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见的铃木一郎?”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周三……下午。”
林婉儿抽泣着回答。
“是杨……是杨处长安排的,他说他有个日本朋友是妇产科专家,让我去看看……”
“他怎么知道你身体不舒服?”
“我……我最近总是想吐,吃不下东西……被他看到了。”
吴融的指节无声收紧,骨节泛白。
天衣无缝。
每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
杨立仁就像最高明的导演,把每个演员、每句台词、甚至每个意外,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而他,吴融,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一步步走向陷阱的主角。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林婉儿真的是被胁迫,我该怎么办?
但如果这只是她的演技,我又如何向牺牲的同志交代?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0.5秒,就被他强行压下。
“把她关起来。”
吴融站起身,语气冰冷。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跟她说话,不准她离开这间屋子半步。”
“老板!”
张昊天急了。
“执行命令。”
吴融打断了他,俄文的命令简洁而残忍。
他看着林婉儿被钱通和张昊天架起来,拖进里间的小黑屋。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刺出几道血痕。
他走到角落,对陈默下令。
“用最高功率,接。”
他需要答案。
需要那个同样身处暗处的女人,给他一个解释。
很快,电波接通。
吴融没有废话,直接将咖啡馆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份诡异的孕单,用最简练的密码发了过去。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足足十分钟后,耳机里才传来回信。
内容很短,却让吴融的瞳孔再次收缩。
“圈套中的圈套。孕单是假,胁迫是真。”
“杨立仁知道你会怀疑,所以他准备了第二层。”
“今晚子时,秦淮河,画舫梦江南,去听一出真正的戏。”
“记住,只带耳朵,别带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