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
钱通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左肩上绑着一圈染血的绷带,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但眼中却闪烁着猎人找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老板!”
他压低声音,从靴子夹层里掏出一个被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查到了!但差点没命回来!”
吴融接过册子,上面还带着体温和一丝血腥味。
“说。”
钱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这个代号,在哈尔滨的地下黑市和白俄圈子里确实没人听过。
但我找到了一条线索——一个从关里逃出来的老票友,他原本在哈尔滨道外区开当铺,专门帮日本人销赃。”
“我花了两根小黄鱼,他才松口。
但刚说到一半,就有人踹门进来,是伪满警察厅的特务。”
钱通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多亏昊天哥安排的接应,我才拼着挨了一刀,把人带出来。
可那老票友不行了,临死前只说了三句话。”
吴融的心跳漏了一拍:“哪三句?”
钱通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下的几行字,那是他在逃命路上凭记忆写下的:
“八路军驻东北的秘密办事处,最近来了一个女密码专家,年纪不大,但本事通天。
日本人针对办事处的三次破译行动,都因为她而失败。”
“关东军宪兵队悬赏十根大黄鱼要她的人头,但没人敢动手,因为她身边有高手保护。”
“她姓林,单名一个……娥字。”
最后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吴融脑中的所有迷雾。
林娥。
《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那个冷静、果敢、信仰坚定的女主角,八路军最顶尖的机要科专家,密码学天才。
是她。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加密方式是“豪密”和一种陌生算法的结合——因为她是破译专家,完全有能力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二次创新,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加密体系。
为什么信号那么不稳定——因为她很可能是在极其艰苦和危险的环境下,用缴获或拼凑的设备,临时搭建的电台,随时面临被日伪测向车定位的风险。
为什么呼号是“夜莺”——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官方代号,而是她给自己取的一个临时名字,一种在黑暗中歌唱、在绝境中求生的象征。
她不是陷阱。
她是一座孤岛,正在向茫茫大海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而更重要的是——
如果能和林娥建立联系,就意味着他可以通过她,间接接触到延安的核心情报网络。
这不仅能为他提供更多战略情报,还能在未来的行动中,获得来自另一个阵营的强大支援。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活棋。
吴融猛地坐直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肋骨断端刺进肺叶,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他毫不在意。
“陈默!”
“在!”
陈默立刻从角落里跑了过来。
“联络。”
吴融的命令不容置疑,“但不是直接呼叫。
我要你模拟延安方面的备用通讯频率,用最标准的格式,发送一段试探性信号。
内容只有一句话:洛川的风,有些冷。”
陈默一愣:“这是……?”
“暗语。”
吴融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有延安最高层和核心机要人员才知道的暗语。
洛川会议确立了敌后作战方针,但部队缺乏物资。
这句话是在试探对方的身份,如果她真的是林娥,一定能听懂。
如果她答不上来,那就说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的意思。
如果答不上来,就立刻切断联络,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老板,这太冒险了!”
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急切,“我们无法确认对方是否已被日伪控制,万一她的电台被监听,我们发送的信号会立刻暴露!”
“所以我只给你十秒钟的发射时间。”
吴融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十秒钟,不足以让日伪的测向车完成定位。
而如果她真的是顶级密码专家,十秒钟足够她破译这句话并做出反应。”
“执行命令。”
陈默被吴融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电台前,双手在那些旋钮和电键上飞快地操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十几分钟后,他冲吴融比了个“完成”的手势,然后重重按下发射键。
“滴……滴滴……滴……”
一段简短的、标准的“豪密”格式呼叫信号,被发射了出去。
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默盯着秒表,手指死死扣在切断开关上。
五秒。
七秒。
九秒。
“断!”
陈默猛地切断电源,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回应。
张昊天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夹杂着巨大杂音的回应。
“你是谁?报上你的身份识别码。”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声线清冷、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极其标准,透着严格训练后的专业素养。
是她。
林娥。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吴融,眼中满是震惊和询问。
吴融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因为他没有延安的识别码,任何伪造都会立刻露馅。
但他有另一张牌。
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他缓缓说道:
“洛川的风,有些冷。
听说,前方的同志们,很缺一本新字典。”
话筒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这句话,是《人间正道是沧桑》里的一段暗语。
“洛川会议”确立了敌后作战方针,但部队缺乏物资,“新字典”指代的是急需的药品、武器和经费。
这是他下的饵。
一个只有真正的“同志”,才能听懂的饵。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吴融以为对方要挂断联络时,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警惕的味道淡了许多,多了一丝试探:
“字典不在我这里。
想看书,拿出你的诚意。”
对方没有上钩,反而抛出了一个反向试探。
吴融笑了。
不愧是林娥,冷静,谨慎,不会被一句暗语轻易打动。
“可以。”
他回答,“我这里有一批刚缴获的盘尼西林,但南京城的路不好走。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死信箱。”
盘尼西林,这个时代比黄金还珍贵的战略物资,是各方势力都渴求的救命药。
“死信箱”,则是特工之间交换情报最经典、最安全的方式——双方约定一个隐蔽地点,放置加密情报,互不见面,最大限度降低暴露风险。
又是长久的沉默。
对方似乎在权衡,在判断这是真诚的合作请求,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最终,一个冰冷的地名和一串数字,通过电波传来:
“鸡鸣寺,后山观音像下,第三块砖。明晚子时。
暗号:前半句你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我答宝剑锋从磨砺出。
接头人只去一个,携带物品用黄色油纸包裹,外层缠红线三圈。”
“收到。”吴融干脆地回答。
信号中断。
吴融放下话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传来冰冷刺骨的感觉。
第一步,成功了。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明晚。
“老板,我去准备。”张昊天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战意。
“不。”吴融却摇了摇头,“这次,我亲自去。”
“不行!”张昊天和钱通异口同声地反对,
钱通甚至直接跪了下来,“老板,你的伤还没好!
肋骨断了三根,右臂的神经还在恢复,万一遇到突发情况,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吴融推开两人搀扶的手,
咬着牙挣扎着站了起来。
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
“一个能让日本人几次吃瘪、值得关东军悬赏十根大黄鱼的密码天才,值得我冒这个险。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能和延安建立联系,我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转头看向张昊天和钱通,声音放得很轻,却无比坚定:
“而且……第一次接头,对方的警惕性最高。
如果去的是陌生人,她可能根本不会现身,甚至会怀疑这是陷阱,从此销声匿迹。
但如果是我——一个能说出洛川暗语、能拿出真正盘尼西林的人——她才可能真正信任。”
“信任,是情报工作的基石。这一步,必须我来走。”
张昊天和钱通对视一眼,终于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一旦老板下了决定,谁也无法改变。
……
第二天,深夜。
一辆黑色的黄包车,在寂静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拉车的是张昊天,他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粗布短衫下,腰间的勃朗宁藏得严严实实。
车上坐着吴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周围。
距离鸡鸣寺还有两条街。
吴融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后方。
突然,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街角处,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开车灯,像一个幽灵般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头前,一个男人靠着引擎盖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笔挺的黑色风衣,和那种如猎犬般警惕的站姿,吴融再熟悉不过。
杨立仁的人。
吴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节却无声地收紧了,将手中的线装书攥出了褶皱。
那只老狐狸,终究还是嗅到了他的味道。
今晚的鸡鸣寺,恐怕不止他一个客人。
黄包车继续前行,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那辆福特轿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