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四郎的手指,距离那个光滑冰冷的玻璃容器,只剩下一厘米。
他的脸上是一种毁灭一切的癫狂,混杂着对艺术殉道的狂喜。
“来吧,我的黑死……”
计时器上的数字从“01”跳到了“00”。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咆哮,从矿山的心脏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爆炸,更像是大地被活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发出的痛苦呻吟。
吴融所在的通风井里,空气瞬间被抽空,然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砸了回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树叶,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气浪从井口喷射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的泥地里。
内脏仿佛全部错位,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和泥土。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种高频的、撕裂神经的蜂鸣。
他挣扎着,用那只被电得半焦的右手撑起身体,回头看去。
汤山在颤抖。
那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山体,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以三号矿洞为中心,巨大的裂缝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无数吨的岩石、泥土、矿渣,在一片冲天而起的烟尘中,轰然塌陷。
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罪恶之门,被彻底、永远地封死了。
石井四郎。
德国特使海德拉。
那个无法摧毁的水银之锁。
还有那些尚未瞑目的冤魂。
所有的一切,都被数万吨的岩石,永远地埋葬在了地心深处。
吴融趴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任务完成的激动。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那十二个人。
那些被当成“马路大”的同胞。
他没能救出他们。
吴融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牺牲无法避免。
他告诉自己,至少阻止了更大的灾难。
但这些理由,无法抚平心中那道隐隐作痛的裂痕。
他想起系统曾经说过的话:“你无法拯救所有人。”
现在,他终于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
结束了。
以最惨烈,也最彻底的方式。
但代价,是十二条本不该消逝的生命。
矿山外围。
幸存的宪兵们呆若木鸡。
他们脚下的大地还在微微颤抖,远处的山体整个矮下去了一截,像个被巨人踩了一脚的坟包。
刚才还在疯狂进攻的士兵,此刻都停了下来,傻傻地看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废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冈村健司瘫坐在泥水里。
他的指挥刀掉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看着那座被彻底埋葬的矿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输了。
彻底输了。
石井四郎死了,上官云死了,那个该死的“海德拉”也埋在了
威胁他身家性命的“奥丁之泪”和账本,都随着这场“意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口黑锅,比汤山还重。
一个关东军的少将,一个中统的审讯专家,连同整个731部队的秘密实验室,在他发动的攻击下,人间蒸发。
他该如何向司令部报告?
山体滑坡?
还是反日分子恐怖袭击?
无论哪个理由,他这个现场最高指挥官,都难辞其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立刻向司令部汇报,不,必须先统一口径。
他猛地站起身,抓住身边一个宪兵的衣领,声音嘶哑:“听着!今晚的事,对外统一口径,石井部队进行非法实验,引发矿区瓦斯爆炸,我们是奉命救援!听明白了吗?”
“哈,哈伊!”
冈村松开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兵。
他知道,这个谎言撑不了多久。
但至少,能让他多活几天。
矿区外围,三百米处的树林里。
张昊天握着望远镜的手在颤抖。
他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看到了整座山体的坍塌。
但他没有看到吴融。
“老板还在里面!”钱通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得进去找他!”
“等等!”张昊天一把拉住他,“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矿区到处都是日本人!”
“可是……”
“老板不会死的。”张昊天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烟尘,“他说过,只要任务还没完成,他就不会倒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撤离路线,等他出来。”
钱通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眼眶通红。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雨夜中,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废墟。
等待着那个他们愿意用生命追随的身影。
吴融拖着重伤的身体,在泥泞中艰难地爬行。
肾上腺素的效力已经过去,剧痛和虚弱感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断裂般的疼痛。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边有人!”
“抓住他!”
几个溃散的日军士兵,端着刺刀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他们眼神惊恐,显然是被爆炸吓破了胆,看到吴融这个“落单者”,本能地想要抓个活口泄愤。
吴融咬牙,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但手指抖得厉害,连握住刀柄都做不到。
完了?
就在这时。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
两名日军士兵应声倒地。
剩下的几个吓得扭头就跑,消失在雨幕中。
“老板!”
两道黑影从侧面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张昊天和钱通。
张昊天手里还握着冒烟的勃朗宁手枪,眼中满是后怕:“差一点!我们差一点就找不到你了!”
钱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老板,你的手……”
“走。”
吴融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两人不再多问,一左一右架起吴融,向着更深的黑暗中撤离。
雨还在下。
泥泞的山路像是要吞噬一切,每一步都深陷进去,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叽”声。
吴融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雨水,而是因为失血。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冷。
“老板,撑住!”张昊天在他耳边低吼,“前面就是安全屋了!”
吴融想回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又走了几百米,吴融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是到了目的地,而是他真的走不动了。
他靠在张昊天身上,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扭曲的密码。
“发给……戴老板……”
他把本子塞到钱通手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用最高加密……发出去……”
钱通郑重地将本子贴身收好,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几行字的分量。
吴融交代完,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电波穿越暴雨,将一行冰冷的文字送达某个阴森的办公室。
“货已签收,买家、卖家、连同店铺,均已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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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雨停了。
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距离矿区一公里外的山坡上,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地停在湿漉漉的树林里。
车窗摇下。
杨立仁放下了手中的德国蔡司军用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从岗村的宪兵队发动攻击,到整座矿山坍塌,再到三个黑影搀扶着消失在树林里。
他一动不动地看完了整场大戏。
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冲动——下车,追上去,问那个人一句:
“你到底是谁?”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一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搅动南京城风云,借刀杀人,毁掉731实验室的人……
绝不是普通的军统特工。
那双总是藏着刀锋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是忌惮?还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身边的司机大气都不敢出,方向盘被他攥得全是汗水。
“处座,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司机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杨立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已经变成巨大坟场的汤山,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杰作。
许久。
他才收回视线,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
“回城。”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
“通知下去,暂停对的一切监视。”
司机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暂停?可是处座,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尾巴……”
“网已经撒下去了,没必要再盯着鱼饵。”
杨立仁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司机那张困惑的脸,也没有去看窗外那片惨烈的景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那是今晨刚从重庆发来的绝密指令。
电文只有八个字:
“影子现身,不惜代价。”
落款:戴。
杨立仁看着那八个字,嘴角笑意更浓了。
他划燃一根火柴,将电报点燃,看着它在雨中化作灰烬。
“李强……不,影子。”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望向远方那座被雨幕笼罩的城市。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