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空的。
它是有重量的。
那种重量像灌了铅的深海海水,在变电箱爆炸的瞬间,狠狠压进了地下三十米的岩层深处。
耳膜里全是电流过载后残留的尖锐蜂鸣,鼻腔里充斥着焦糊的绝缘皮味、刺鼻的硫磺味,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生鲜血肉的腥气。
“咳……”
吴融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
刚才那一下人为制造的短路,虽然有系统保护,但380伏的电压流过身体绝不是做水疗。
他的右手依然处于麻痹状态,指尖焦黑,那是握住钢钎留下的勋章。
视网膜上,系统界面是一片乱码般的雪花,正在疯狂闪烁重组。
“警告:机体受损度35%。神经传导延迟。”
“正在强制重启夜视模组……”
“别慌!都在原地别动!”
远处,石井四郎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带着明显的颤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备用电源!山田!去拉闸!快!”
没人敢动。
在这种绝对的漆黑里,未知的恐惧比子弹更致命。
几道慌乱的手电光柱刚一亮起,就像惊扰了深渊里的某种东西。
吴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压下肺部的灼烧感。
如果不趁现在动手,等备用电源接通,死的不仅是他,还有这满城的百姓。
“夜视模组:Onle。”
世界在吴融眼中变了。
不再是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幽幽的、惨白的热成像轮廓。
那些惊慌失措的日军士兵,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散发着热量的移动靶子。
而那个最亮的热源——那罐装着灭绝病毒的水银装置,正静静立在三十米开外。
“上官君!你的人呢?保护样本!”
石井四郎还在咆哮。
上官云没有回应。
在热成像视野中,吴融看到那个一直保持优雅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贴着墙根极其缓慢地移动。
他没有开手电,甚至闭上了眼睛,完全凭听觉在搜索。
是个高手。
如果现在冲出去硬拼,就算能杀几个小兵,也会被上官云一枪爆头。
必须玩阴的。
吴融深吸一口气,利用系统调节心率,将呼吸声压到几乎停滞。
他像一滩融化的沥青,紧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左侧。
一名日军卫兵正哆哆嗦嗦地摸索着墙壁,试图去拉电闸。
吴融从他身后经过。
没有多余的动作。
左手像铁钳一样瞬间锁死对方的咽喉,阻断了声带的震动,右手那把已经卷刃的匕首,精准地从下颌骨缝隙刺入,直抵脑干。
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吴融轻轻将尸体放下,甚至没让那把三八大盖磕碰到地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黑暗中,死神在跳舞,而观众却一无所知。
“八嘎!怎么还没亮灯?”
石井四郎的耐心已经耗尽。
“别吵。”
上官云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有老鼠。山田……已经没气了。”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日军都听到了这句话,那是对未知的极致恐惧。
他们背靠背挤在一起,枪口乱指,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这就够了。
恐惧是最好的迷雾。
吴融已经摸到了实验室东南角。
这里有一张沾满血污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部黑色的老式摇柄电话。
那是直通特高课总部的紧急专线,平时只有石井四郎有权使用。
但这还不够。
仅仅一个电话,吓不住那群疯子。
他需要更大的筹码。
大到能把天捅破的筹码。
“系统。”
吴融在脑海中低吼,忍受着神经被撕裂般的剧痛,“开启上帝视角体验卡。给我全城扫描!”
“确认。消耗精神能量5000点。”
“剩余精神力:濒危。警告:可能导致大脑永久性损伤。”
“全城全息沙盘,展开。”
嗡——!!!
那一瞬间,吴融感觉有人往自己脑子里灌进了一吨岩浆。
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但紧接着,那种超越凡人的全知全能感接管了一切。
矿洞的岩顶消失了。
汤山的暴雨消失了。
他的意识升上了万米高空,俯瞰着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六朝古都。
无数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下。
他看到了。
安全屋里,钱通正抱着那把驳壳枪,对着门口的一滩血迹发呆,那是牺牲兄弟留下的。
华懋饭店里,那个真正的德国特使海德拉正搂着两个舞女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盗用。
还有雨幕中,那辆如黑色幽灵般疾驰的福特轿车。
车内,杨立仁满脸阴沉,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关于“汤山异常地质波动”的报告。
这只老狐狸,嗅觉太灵敏了。
他正在赶来,最多半小时,就会把这里堵死。
时间不多了。
吴融的意识疯狂搜索,最终定格在秦淮河畔,那栋名为“金陵春”的奢华公寓。
那是系统标注的唯一弱点。
也是岗村健司的死穴。
顶层卧室内,暖气烧得很足。
一个女人正对镜梳妆,那是名动金陵的名角儿“红牡丹”。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枚镶着红宝石的戒指放进首饰盒——那是岗村健司从满洲国带回来的赃物,也是他受贿走私的铁证。
系统备注明晃晃地写着:“红牡丹:岗村健司的情妇,掌握其私吞军费及走私鸦片的全部账本,藏于卧室暗格。”
抓到了。
这不仅仅是情妇,这是岗村的身家性命。
吴融猛地睁开眼,退出了上帝视角。
鼻孔里流下两行温热的液体,那是用脑过度的鼻血。
他一把抓起听筒,手指在拨盘上飞快转动。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莫西莫西!这里是特高课指挥部!”
岗村健司的声音充满了暴躁,显然今晚的乱局让他焦头烂额。
吴融没有立刻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声带肌肉,压低嗓音。
当他开口时,那是一个充满了傲慢、僵硬,带着典型德式口音的日语。
“岗村大佐,晚安。”
电话那头明显的愣了一下,那是呼吸声的停顿。
“你是谁?怎么会有这部电话的号码?”
“我是海德拉。”
吴融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切出来的,“或者是你们口中的……死神。”
“海德拉?”
岗村健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特使先生?您不是在华懋饭店吗?为什么会用石井部队的专线……”
“因为我看了一场很糟糕的戏。”
吴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的矿洞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一边盯着热成像里正朝这边摸索过来的上官云,一边对着话筒低语。
“石井将军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的很不安全。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更有趣的玩法。”
“你……你想干什么?”
岗村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我听说,金陵春的夜景很美。”
吴融抛出了第一颗炸弹。
“尤其是顶层的那位红牡丹小姐,她的戏腔,即使是在柏林也令人难忘。”
电话那头传来了杯子摔碎的声音。
岗村健司彻底慌了。
红牡丹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他的副官都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真实住址,更别说一个德国特使!
“你到底是谁!别动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什么?”
吴融看着已经在十米开外的上官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我要看烟花。”
“岗村君,那个装着奥丁之泪的音乐盒,现在就在我手里。”
吴融的声音变得像来自地狱的寒风。
“它的定时引信已经启动了。”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我会把这个小礼物,扔到金陵春的屋顶上。”
“我想,当病毒气溶胶扩散的时候,你那位美丽的红牡丹,还有她枕头底下那些关于你走私军火的账本,都会变成非常有趣的。”
“不!”
岗村健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那是野兽被踩碎了蛋的惨嚎。
若是情妇死了,他只是伤心。
但若是账本曝光,再加上病毒在南京城核心区爆发的责任,他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切腹一百次都不够。
“你有两个选择。”
吴融加快了语速,像是在宣判。
“第一,让石井那个蠢货继续在这里玩他的过家家,然后大家一起完蛋。”
“第二。”
吴融顿了顿。
“带着你的人,把汤山给我围了。”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活口,包括石井,包括那个讨厌的上官云。”
“清理干净,我就把解除引信的方法给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吴融一把扯断了电话线,将听筒轻轻放回原位。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劲风袭来。
那是上官云的枪托,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向刚才发出声音的位置。
“砰!”
桌子被砸得木屑横飞。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吴融早已像幽灵一样滚入了几米外的矿渣堆后。
他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需要再出手了。
因为真正的疯狗,已经被他放出来了。
南京城内,特高课指挥部。
岗村健司双眼赤红,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并不完全相信电话里那个人的话。
但他不敢赌。
万分之一的概率,那就是万劫不复。
那个混蛋竟然知道红牡丹。
甚至知道账本。
这说明对方早就渗透进来了,甚至可能就在他身边。
“备车!”
岗村健司一把掀翻了桌子,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将挂在墙上的南京地图砍出一道裂痕。
“通知第一大队!”
“第三宪兵队!”
“全部集合!”
副官吓得面无人色。
“大佐,即使是演习,调动这么多部队也需要司令部。”
“去他妈的司令部!”
岗村一脚将副官踹翻在地,枪口直接顶在了对方的脑门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这是战时状态!”
“有人要谋反!”
“汤山矿场被反日分子渗透了!”
“石井四郎通敌叛国!”
副官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通敌叛国?
石井四郎?
“听不懂人话吗?”
岗村健司扣动了击锤,眼神狰狞得像个厉鬼。
“给我杀过去!”
“把那个矿洞给我平了!”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谁敢阻拦,就地枪决!”
“哈,哈伊!”
两分钟后。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南京城的雨夜。
数十辆满载全副武装宪兵的卡车,像一条钢铁洪流,咆哮着冲破了雨幕,朝着汤山的方向疯狂碾压而去。
车灯如刀,切开了漆黑的夜。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吴融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声,轻轻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