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安全屋。
江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啦作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拍打门窗。
屋内的煤油灯芯子有些受潮,火苗不仅跳跃,还偶尔爆出一两点蓝色的火星,把墙上那张巨大的南京防卫图映得鬼影幢幢。
空气里混杂着碘酒、发霉的烟丝,以及下水道反上来的腥气。
这种味道,是南京城如今独有的体味——腐烂的前调,绝望的后调。
钱通跪坐在地板上,那双常年摸爬滚打的手此刻洗得发白,正捏着一支狼毫笔,在一张泛黄的毛边纸上誊写名单。
他的字很丑,像爬行的蚯蚓,但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重。
“老板,这上面的一百零三个人,有七十个是死鬼,三十三个是编的。”
钱通吹干了墨迹,把纸双手呈过头顶,声音里透着股子狠劲。
“这要在黑市上,就是一百零三条命的价,够把这间屋子用金条铺满。”
吴融没接那张纸。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底稿。
纸很薄,但在他指间却重若千钧。
“若身份暴露,即刻成仁,以此全节,勿累党国。”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鲜红的“阅”字章印。
那是戴隐的习惯,哪怕是让人去死,也要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威。
“成仁?”
吴融将那张电报纸凑近灯火。
火舌舔舐纸张,瞬间卷起黑色的灰烬。
他看着那一个个铅字在火光中扭曲、消失,面无表情。
他的命,从来不在那个把“忠诚”挂在嘴边、转头却能把手下当弃子的军统局手里。
他的命,在这乱世的棋盘上,只属于那个最终能赢的未来。
“灰烬处理干净。”
吴融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转身看向钱通。
“黄道会那边,我要的不仅仅是,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
钱通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掏心。
“老板,您神了。”
“这帮地痞流氓确实没憋好屁。”
他摊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叠偷拍的照片和几张皱巴巴的账单底联。
“昨晚吴师爷脑袋开花,王彪那帮疯狗按理说该炸了窝,满大街咬人。”
“可怪就怪在,他们连个屁都没放,反而在城西的黑市上大肆扫货。”
钱通指着其中一张账单,手指在上面戳得笃笃响。
“三百石陈米,五百套棉衣,最邪门的是这个——五十箱德国拜耳产的。”
“这玩意儿现在比黄金还贵,他们一口气吞了五十箱!”
“钱不是常玉清出的,走的是东亚振兴商社的账。”
吴融拿起那张账单。
东亚振兴商社。
几个字印得工工整整,透着股子虚伪的商业气息。
在这个时间点,能在南京城调动这种级别战略物资的商社,背后站着的绝不是什么生意人。
“还有这个。”
钱通压低了声音,把一张模糊的照片推到光亮处。
照片是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后巷偷拍的,角度很刁钻,显然拍摄者是趴在垃圾堆里才换来的视角。
画面里,黄道会的新任二把手“李扒皮”,那个平日里连巡捕房探长都不放在眼里的胖子,此刻正把腰弯成了九十度,对着一个身穿和服的矮个子男人毕恭毕敬。
矮个子男人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半个侧脸和腰间的一柄短刀。
系统被动触发:高危目标识别
吴融的视网膜上,并没有出现大段的数据流,只有一行鲜红得几乎要滴下来的警告字样:
“岗村健司。日军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危险系数:极高。”
“备注:此人擅长以华制华,曾主导东北抗联肃清行动,手段:连坐、屠村、伪装渗透。”
原来是他。
吴融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
镜片后的双眼,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手术刀般的冰冷与精准。
杨立仁的疯狂报复,上官云的步步紧逼,原来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日本人不打算自己动手了,他们要养一条听话的狗,给这条狗喂饱了肉,让它去咬死所有的反抗者。
用中国人的手,杀中国人。
事后,所有的血债都算在帮派火拼头上,日本人依旧是一副维持治安的“文明之师”嘴脸。
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脏,也真漂亮。
“老板?”
钱通见吴融半天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毛。
他只是个混江湖的,哪怕再精明,一旦涉及到这种国家层面的博弈,本能地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怕了?”
吴融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再次变得清晰且残酷。
“怕……怕是有点。”
钱通咽了口唾沫,实话实说。
“特高课课长亲自下场,这水太深了,我怕淹死。”
“淹不死。”
吴融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他们想玩借刀杀人,那这把刀,为什么不能握在我们手里?”
他猛地回头,盯着钱通,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
“李扒皮想上位,常玉清想洗白,岗村健司想出政绩。”
“这三个人,各有各的贪念。”
“贪念,就是破绽。”
吴融拿起桌上那份“假名单”,递到钱通面前。
“把这份东西,送给李扒皮。”
钱通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老板,这……”
“告诉放消息的人,就说这是从昨晚那个被宪兵队抓走的学生嘴里撬出来的。”
吴融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李扒皮拿到这份名单,会如获至宝。”
“他会拿着它去向岗村邀功。”
“只要岗村信了,李扒皮就是我们在特高课内部安插的一根钉子。”
“可是……”
钱通看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虽然知道大半是假的,但还是觉得手烫。
“这一百多号人……”
“这叫投名状。”
吴融打断了他。
“只有真的流血,岗村才会信。”
“名单里那三十个真实的死鬼,就是为了让剩下的人活。”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在这张巨大的赌桌上,筹码有时候就是人命。
如果不舍得这三十个影子,整个南京城的地下网络都会被连根拔起。
钱通深吸一口气,将名单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明白了。”
“这活儿,我亲自去办。”
“保证做得比真金还真。”
“去吧。”
“记住,我要看到李扒皮明天笑着走出宪兵队大门。”
钱通走了。
屋门开合,卷进一股湿冷的风。
张昊天一直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尊雕塑。
直到此刻,他才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让受伤的手臂舒服些。
“老吴,你这招太险了。”
张昊天开口,嗓音沙哑。
“万一岗村不上钩,或者李扒皮没那个胆子……”
“岗村会上钩的。”
吴融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因为他狂妄。”
“在日本人眼里,我们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他们永远不会相信,蚂蚁敢给大象下套。”
就在这时。
滋——滋滋——
角落里那台伪装成收音机的老式电子管电台,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不是军统的频率,军统的电波总是带着一种官方的傲慢与嘈杂。
也不是红党的频率,那边的信号总是微弱而坚定。
这是吴融利用系统权限,单独开辟的一条“幽灵信道”。
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频率。
吴融脸色骤变,甚至没来得及站起身,直接连人带椅子滑到了电台前。
他抓起耳机扣在头上,右手飞快地抓住铅笔。
信号非常不稳定,穿越了漫长的暴风雪,带着北国的寒意与战栗。
滴……滴滴……滴……
长短不一的摩尔斯电码,一串急促的心跳,重重地敲打在吴融的耳膜上。
他手下的铅笔飞速移动,一个个字符在纸上跃然而出。
译码的过程很短,不到一分钟。
但这短短的一分钟,屋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张昊天看着吴融的背影,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个哪怕面对几百把枪都面不改色的吴融,此刻握笔的手竟然在微微发白。
最后一个字符写完。
吴融没有摘下耳机,而是僵硬地坐在那里,死死盯着纸上的那行字。
发报人:工匠(陈默)。
地点:伪满洲国,哈尔滨平房区。
“绝密:代号“8404”已启动一级转运。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部长石井,亲自押送一批特殊活体样本南下。目的地:金陵,华懋饭店。”
“警告:样本具备极强传染性,代号黑死之神。重复,这不是演习,是灾难前兆。”
啪。
铅笔在吴融手中应声折断。
“8404……”
吴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数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是臭名昭着的731部队的前身,或者是其下属的某支秘密分队。
在这个年代,这几个数字代表的不是军队,而是活体解剖、鼠疫杆菌、冻伤实验,是人间炼狱。
而在两天前,为了应对戴隐的压力,为了把英美拖下水,他刚刚编造了一个谎言。
他对美国人说,日本人在研发代号“奥丁之泪”的生化武器,地点就在南京华懋饭店。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需要无数假证据去填补的弥天大谎。
可现在,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真的来了。
真正的魔鬼,带着真正的瘟疫,正沿着铁路线,呼啸着冲向他随手画下的那个坐标。
这就是宿命吗?
“系统高能警报”
视网膜上,原本幽蓝的系统界面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血红。
“警告!警告!检测到灭绝级生化威胁正在接近!”
“任务链强制更新:奥丁之泪(真实模式)”
“当前目标:在样本扩散前,彻底销毁8404运输队。”
“失败惩罚:金陵城沦为死域,宿主抹杀。”
“呵呵……”
吴融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张昊天被这笑声弄得汗毛倒竖,强撑着站起来:“老吴,出什么事了?这电报……”
吴融缓缓转过身,摘下耳机,随手将那张记录着绝密情报的纸条凑到煤油灯前。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明暗交织,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老张,还记得我跟美国人撒的那个谎吗?”
“记得,你说鬼子有生化武器……”张昊天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放大,“难道……”
“我没撒谎。”
吴融看着纸条化为灰烬,轻轻吹了一口气,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他们真的来了。”
他站直身子,从腰间拔出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拉动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戴老板要我造一个真的出来。现在不用造了,日本人亲自送货上门。”
吴融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华懋饭店”那个红点上。
“通知行动组,全员唤醒。”
“今晚没有撤退,没有俘虏。”
“我们要去华懋饭店,把那帮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畜生,再塞回去。”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南京城瞬间照亮,惨白如骨。
雷声滚滚而来,战车的轰鸣,死神的脚步。
大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