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敏夫的办公室里,空气依旧残留着他那股混杂了雪茄和古董霉味的气息。
吴融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高级人员移交。”
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他之前所有的推演模型。
病毒、武器、资料……这些都是死物。
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需要8404部队亲自护送的“高级人员”,所代表的变数,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命运沙盘”正在重构“霞光计划”威胁模型……威胁等级已提升至:灭国级。”
吴融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不能等。
必须主动出击,将所有的势力,都搅进这个漩涡里。
他首先拿起了那个属于军统二处副组长的单线联系器,用特制药水,迅速写下一封新的密电。
“发件人:口天。”
“事由:关于日军“特殊样本”运输的紧急情报。”
“内容:据可靠线报,三日后卯时,日军将在城郊12号铁路调度站进行一次绝密交接,疑似与8404部队的“霞光计划”核心样本有关。建议立刻布控,查明真相。”
发完这封给戴隐的电报,吴融没有停。
他换了一支笔,用左手,模仿着一种潦草而急切的笔迹,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杨主任亲启:城西纺织厂残余汉奸招供,三日后卯时,12号铁路调度站,日本人有大动作,货不明,但与8404有关。机不可失。”
他将这张纸条折好,放进一个空的烟盒,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中,他将烟盒扔进了医院后门一个约定的死信箱。
林婉儿会知道怎么处理它。
一桃杀二士。
他要让戴隐的网和杨立仁的刀,在12号调度站,先替他清理出一个可供自己下手的舞台。
……
中统,武汉站。
安全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婉儿将一张从烟盒里取出的纸条,轻轻放在了杨立仁面前。
杨立仁看了一眼那潦草的字迹,没有立刻拿起。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枚被手帕包裹的指甲屑上。
“主任,这是……纺织厂那边传来的消息。”林婉儿的声音很低。
杨立仁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血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拿起纸条,看了一遍。
“12号铁路调度站……8404……”他低声念着,嘴角弯起。
又是这种熟悉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主任,戴老板那边……恐怕也收到消息了。”林婉儿提醒道。
“让他去。”杨立仁将纸条随手扔在桌上,“他的人,只配在外围看门。”
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12号铁路调度站”那个红点上。
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那个神秘的“田中义男”布下的局。
但他必须去。
这是他唯一能抢在戴隐前面,亲手抓住那个幽灵的机会。
“传我命令。”杨立仁的声音沙哑而决绝,“从‘壁虎’行动队抽调最精锐的二十人,带上最好的装备。三日后卯时之前,我要把12号调度站,变成一个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铁桶。”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自己的副官。
“另外,对这个代号‘口天’的背景核查,不要停。”
副官愣了一下:“主任,戴老板那边已经……”
“我不要他的官方资料。”杨立仁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厉芒,“去查!去查所有非官方的记录!黄埔军校当年的同学录、教官的私人笔记、甚至是……毕业纪念册上的每一个签名!我要知道,这个‘口天’,到底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
两天后,夜。
12号铁路调度站。
冰冷的铁轨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光,远处的蒸汽机车不时发出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汽笛,撕破夜的宁静。
吴融穿着一身日军后勤部的维修工制服,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半张脸的帽子,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不紧不慢地走在铁轨旁。
他的身份,是奉命前来检修信号灯的陆军总医院电工——铃木一郎。
“八嘎!动作快点!”一名负责守卫的日军巡逻兵不耐烦地催促道。
“嗨!”吴融点头哈腰,快步走向远处一座独立的信号控制室。
进入控制室的瞬间,他关上了门。
““潜伏渗透”模块启动,正在扫描当前区域信号线路……”
吴融打开工具箱,里面没有扳手和钳子,而是一排排精密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
他熟练地将一个微型声波干扰器,接在了主信号线的并联电路上。
又将一个震动感应示警器,贴在了调度室窗户的内侧玻璃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信号室,像一个真正的维修工那样,爬上了旁边一个高高的信号塔。
冷风如刀。
他站在高处,目光越过整个调度站,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命运沙盘”启动,热成像扫描开启……”
视野中,几个异常的、散发着低温特征的红点,在调度站外围的几个制高点上,一动不动。
“分析报告:目标为8404部队,潜伏哨兵,共计四人。装备:九七式狙击步枪,配备红外瞄准镜。身体代谢率低于常人30%,处于极度冷静的“猎杀”状态。”
吴融的心,微微一沉。
8404的狙击手,已经提前布防。
这次交接的,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
同一时间。
中统武汉站。
杨立仁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一名特务,脚步匆匆,几乎是撞门而入,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惊恐。
“主任!查……查到了!”
他将两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一份,是军统二处提供的,“口天”的官方人事档案,上面写着“黄埔三期,成绩优异,委座亲笔嘉奖”。
另一份,是一本泛黄的、散发着霉味的线装册子。册子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三期同学录》。
杨立仁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同学录上。
“主任,您看……”特务颤抖着,将同学录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是当年毕业典礼后,所有优等毕业生的亲笔签名留念。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龙飞凤舞,意气风发。
杨立仁的目光,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地扫过。
没有。
根本没有所谓“口天”这个代号!
“这……这不可能!”副官失声说道,“可能是他当时没在……”
“他在。”杨立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指着官方档案上,那张二寸黑白照片。
又指着同学录签名页旁边,一张所有优等生的大合影。
“第二排,左数第七个,就是他。”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那个年轻人,和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参加了毕业典礼,拍了合影,却唯独没有在“优等生”名录上签名。
“不用查了。”杨立仁的声音,像从冰窖里飘出来。
“我知道他是谁……”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从他的脊椎爬上天灵盖。
他被一个鬼,耍了整整几个月。
他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羞辱,所有的算计,都是在跟一个如此熟悉的人在较劲。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让他颜面扫地的“影子”,那个在龟山把他当猴耍的“田中义男”,那个戴隐引以为傲的王牌“口天”……
他们的背后,是同一个人。
杨立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没有怒吼,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在欣赏夜景。
许久,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绝对纯粹的杀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关于12号调度站的地图,像在看一幅猎杀图。
“同时,向调度站的突击队下令。”
“不惜一切代价……”
“活捉,田中义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