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南京站,一处绝密的安全屋内。
杨立仁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他没有擦拭嘴角那丝已经干涸的血迹,任由那抹暗红提醒着自己昨夜的奇耻大辱。
地上,是青花瓷茶杯的碎片。
他的副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杨立仁没有发火,甚至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枚用手帕包裹的、微小的、半月形的指甲屑。
戴隐的指甲。
昨夜的一切,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天衣无缝的情报,恰到好处出现的日本军医,以及这片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自己清理完现场后才“发现”的指甲。
他不是猎人。
他甚至不是那把刀。
他只是戴隐用来磨刀的石头,用完之后,还被当成战利品,摆在了对手的面前。
许久。
杨立仁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暴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用指腹,轻轻拂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郑重。
“通知婉儿,立刻过来见我。”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半小时后,林婉儿敲门而入。
“主任。”
“坐。”杨立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最为信任的秘书,缓缓开口:
“婉儿,帮我查一个名字。”
“田中义男。”
林婉儿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是,主任。需要动用我们的人吗?”
“不。”杨立仁摇了摇头,
“不要动用我们任何一条线。从戴隐那边,侧面了解。我要知道,昨晚黄道会的情报,是不是出自他手。”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我要知道他手里,关于‘12号铁路调度站’那份情报的全部内容。不惜一切代价。”
林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杨立仁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主任。”
……
南京日本陆军总医院。
气氛压抑得诡异。
铃木一郎医生那场起死回生的手术,已经成了全院的传说。
敬畏、嫉妒、恐惧,各种复杂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跟在吴融身后。
他成了这里的神,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铃木医生,部长阁下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一名护士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来了。
吴融心中了然,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职业微笑:“好的,多谢。”
小泉敏夫的办公室。
那盆桌面盆栽,已经被修剪得有些病态。
小泉没有看吴融,只是用一把银质剪刀,机械地剪去刚刚冒出的一点新绿。
“铃木医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闷,“你的医术,帝国敬佩。松井伍长已经脱离了危险,这是你的功劳。”
“为帝国服务,是我的荣幸。”吴融微微躬身。
“但是。”小泉话锋一转,放下了剪刀,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你那台手术,消耗了医院整整三个月的A型血浆储备,还有大量的酒精和高级缝合线。医院的资源,非常紧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调令,扔到吴融面前。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小泉的声音,带上了威严,
“为了让你有更多的时间进行学术研究,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资源浪费,我决定,调你——去西六区。”
西六区。
传染病房。收治的都是些患了霍乱、伤寒、肺痨,被宣判了死刑的士兵。
那里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珍贵的药品,只有浓烈的漂白粉气味和永无止境的死亡。
这是要把他彻底架空,让他从一个外科专家,变成一个处理尸体的杂役。
吴融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拿起那份调令,看了一眼,再次躬身。
“嗨!我明白了,部长阁下。我会坚守岗位的。”
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逆来顺受的姿态,反而让小泉敏夫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挥了挥手:“出去吧。”
吴融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老狗,终于舍得下口了。”
吴融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他没有去那个所谓的西六区,而是直接拐进了医院一处无人的电话间。
他没有用医院的内线。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属于“李强”的单线联系器,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我是李强。”
电话那头,传来老常那熟悉而没有感情的声音:“副组长,有何指示?”
“有一份关于日军内部物资流失的紧急情报,需要立刻上报。”
吴融的声音冷静得犹如机器,
“陆军医院军医部部长小泉敏夫,长期利用职权,将盘尼西林、奎宁等战略物资,倒卖给汉奸组织‘黄道会’。
附上两张货运单的复刻版,以及昨夜黄道会巢穴里缴获的药品批号。”
他将从系统里获取的信息,精准地复述了一遍。
“我需要,这份物证,以‘匿名爱国商人’的名义,在今天日落之前,通过‘城南邮局3号死信箱’,送到宪兵队特高课课长手里。”
老常沉默了片刻:“明白。”
挂断电话,吴融走出了电话间。
一场好戏,即将开演。
下午四点。
三辆黑色的边三轮摩托,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呼啸着冲进了陆军总医院的大门。
车上,是穿着黑色制服,手臂上戴着“宪兵”袖标的日本宪兵。
他们没有理会任何人的阻拦,径直冲到主楼下,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而令人恐惧的声响。
带队的宪兵队长一脚踹开小泉敏夫办公室的门。
“小泉敏夫!你涉嫌倒卖帝国战略物资,跟我们走一趟!”
正在闭目养神的小泉敏夫,猛地睁开眼,脸上满是错愕和惊恐。
“不!这是污蔑!是陷害!”
宪兵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粗暴地从椅子上架了起来,直接拖出了办公室。
整个医院,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就在这时。
吴融,也就是铃木一郎,从走廊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被拖走的小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
然后,他转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医生和护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楼层。
“诸君!越是混乱,越要保持镇定!病人的生命,不能等待!”
一名资历最老的军医,伊藤,皱着眉站了出来:
“铃木医生,现在部长被带走,医院群龙无首,我们应该等待上级的命令!”
吴融的目光转向他。
“伊藤医生,3号手术室的腹腔穿透伤病人,你准备用等待,来缝合他的肠道吗?”
伊藤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张了张嘴,没说话。
吴融那在手术台上建立起来的威信,在这一刻,发挥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佐藤君!”吴融看向人群中脸色煞白的佐藤信,
“立刻带人去后勤仓库!清点所有物资,贴上封条!在宪兵队调查清楚之前,绝不能再让帝国的财产,遭受任何损失!”
“嗨!嗨!”佐藤信如蒙大赦,立刻带着几个人,冲向了仓库。
“外科所有医生,立刻回到手术室待命!所有排定的手术,照常进行!”
“护理部,安抚好所有病患的情绪!”
一条条指令,从吴融的口中,冷静而清晰地发出。
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中,他反而成了唯一的秩序。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军医们,此刻也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指挥。
吴融,用小泉敏夫自己制造的混乱,兵不血刃地,暂时接管了整个医院的运营核心。
……
夜色降临。
杨立仁的安全屋内。
林婉儿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杨立仁的面前。
“主任,查到了。”她的声音很低,
“昨晚的情报,确实来自戴老板一个代号为‘口天’的绝密线人。根据军统内部的零星记录,这个‘口天’,就是田中义男。”
杨立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早已猜到,但当事实摆在眼前时,那股被戏耍的羞辱感,依旧如同钢针般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不是被一个红党谍王算计了。
他是被一个潜伏在日本心脏里的、不知来路的第三方势力,当成了一次性的工具。
杨立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狼一般的幽光。
敌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也更有趣。
他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翻看。
当他看到,田中义男为了获取情报,伪装成军医,潜入日军医院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婉儿。”他抬起头,“你刚才说,田中义男手里,有一份关于‘12号铁路调度站’的情报?”
“是的,主任。但具体内容,属于最高机密,戴老板那边封锁得非常严密。”
“好。”杨立仁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在思考。
疯狂地思考。
他不能再被动地接招了。
他要抢。
抢在戴隐之前,抢在那个神秘的“田中义男”之前,亲自去揭开“12号铁路调度站”的秘密。
那将是他反败为胜的,唯一的机会。
……
同一时间。
吴融坐在了原本属于小泉敏夫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碰那盆病态的盆栽,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切,都在按照他设计的剧本,完美上演。
突然。
藏在他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能察觉的震动。
是陈默的加密电文。
吴融立刻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启动了接收程序。
一行由特殊代码组成的文字,浮现在他脑海的系统界面上。
“系统正在进行破译……”
几秒钟后,破译完成。
那是一条从东北日军关东军司令部发往南京的绝密指令。
内容,只有一句话。
“日军密电破译:8404部队,三日后,卯时,12号调度站。任务内容:高级人员移交。”
吴融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物资?是人?”
他脑中的“命运沙盘”瞬间掀起狂澜,代表“霞光计划”的整个数据模型,因为这一个词的改变,开始剧烈震荡、重构,无数条预警信息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特殊样本”,是某种病毒原液,或是新研发的生化武器。
可现在看来,那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需要8404这种死神部队,亲自来执行“移交”?
这个“高级人员”,到底是谁?
他来自哪里?又将被送到哪里去?
整件事的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一个无法控制的、巨大的变数,出现了。